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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7章 松山机场的最后一班航班

    四月十号那天,台北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林默涵站在颜料行后屋的镜子前,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右膝缠了绷带,外面套着宽松的工装裤,走路慢一些,但看不出明显跛态。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几遍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里的温度,都要像“陈文彬”而不是“海燕”。这活儿他干了七年,早就驾轻就熟,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最后一步,也是最险的一步。

    苏曼卿从咖啡馆送来消息,方老太太答应后天去香港看儿子。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一只旧皮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两罐茶叶、一盒凤梨酥。林默涵要做的,是把微缩胶卷藏进那盒凤梨酥的夹层里。铁盒过安检会被打开,但食品盒通常只做表面检查——这是他用两瓶洋酒从海关一个科员嘴里撬来的信息。

    “方老太太坐后天上午十点那班。复兴航空,松山飞香港,中途停台南。”苏曼卿把食盒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她儿子在香港开杂货铺,老太太每月去一趟,带了三年茶叶凤梨酥,从没出过事。”

    “明天我去机场踩点。”林默涵说。

    “你疯了?魏正宏的人到处找你。”

    “正因为到处找我,我才更要去。我不去,怎么知道他们把网张在哪儿?”

    苏曼卿看着他,没再劝。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从高雄到台北,三年多的时间,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像在刀尖上走路,但每一步都踩得准。她转身从橱柜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陈明月托人从监狱里带出来的。前天到的。”

    林默涵的手停在半空。陈明月——他在台湾的“名义妻子”,三个月前在医院被捕。他冒险潜回台北看她最后一眼,隔着审讯室的门缝,看见她在墙上画了一只小小的海燕。那以后他再没收到过她的任何消息。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棉帕,帕子上绣着一只燕子。针脚很密,但有几处明显绣错了又重新拆过的痕迹。棉帕里裹着一枚铜簪,是陈明月平时绾发用的那根。簪头拧开,里面塞着一小卷纸条。林默涵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是陈明月的笔迹——

    “活着回来。”

    林默涵把铜簪重新拧好,放进衬衫口袋里。他跟苏曼卿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雨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像秒针在走。

    四月十一号清晨,林默涵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戴一副金丝边平光眼镜。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小商人,不高不低,不好不坏,混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搭了一辆三轮车去松山机场。车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江一苇说过,魏正宏手里的照片是他在南京被捕时拍的。那时候他年轻,没戴眼镜,头发也短。七年过去,人的相貌会变,但有些东西不会——比如他左耳后面那颗黑痣,比如他走路时右脚跟落地比左脚轻一点。魏正宏是专业特务,这些细节不会放过。

    机场到了。松山机场的候机楼不大,灰扑扑的两层建筑,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林默涵付了车钱,拎着一只公文包走进候机大厅。他先去了售票处,假装询问飞香港的航班时刻。售票窗口的小姑娘翻着册子告诉他:后天上午十点,复兴航空,还有余票。

    “谢谢。我考虑一下。”

    他转身往候机区走,目光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左手边是安检口,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传送带旁边,看着旅客把行李放上去。右手边是咖啡座,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那儿看报纸。其中一个,林默涵认识——军情局第三处的行动组副组长,姓孙,外号“孙猴子”。他以前在高雄的一次酒会上见过这个人,对方可能不记得他,但他记得对方。

    安检口旁边站着一个清洁工,五十来岁,拿着拖把慢吞吞地擦地。擦到林默涵脚边时,那人抬起头,目光跟林默涵碰了一下。是老周——苏曼卿找来的那个运货司机。老周没说话,只把拖把往左边歪了歪,然后继续擦地。林默涵明白了:左边那条通道,后天会是开放的。

    他走出候机大厅,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他抽了半支,掐灭,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大稻埕。延平北路二段。”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后座闭着眼,把明天要走的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老太太九点到机场,行李托运,过安检。他在附近盯着,确保没有意外。十点飞机起飞,两个小时后到香港。到了香港,方老太太的儿子会在接机口等着。他只需要把铁盒里的胶卷取出来,送到指定的联络点。

    听起来很简单。但林默涵做了七年情报,知道最简单的事往往最危险。

    四月十二号,早上七点半。

    林默涵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里面是一盒凤梨酥。凤梨酥的底部夹层被他用刮胡刀片细细割开,塞进了一卷微缩胶卷,又用食用胶重新粘合。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痕迹。

    他先去了咖啡馆。苏曼卿已经开了门,正在擦桌子。看见他进来,她朝后屋努了努嘴。林默涵走进去,方老太太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膝盖上放着一只旧皮箱。

    “方妈妈,麻烦您了。”林默涵把布袋递过去。

    方老太太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是凤梨酥啊?我儿子说香港的凤梨酥没有台湾的好吃,每次都要我带。”

    “是啊,台湾的味道不一样。”林默涵笑着说。

    方老太太把布袋放进皮箱里,扣好锁。“陈老板,你放心。我一定亲手交给我儿子。”

    林默涵点头。他看了一眼苏曼卿。苏曼卿走过来,挽住方老太太的胳膊:“方妈妈,我送您去机场。”

    “不用不用,我自己叫车——”

    “我正好去那边办事,顺路。”

    两个人出了咖啡馆。林默涵在店里又坐了一会儿,等到八点整才起身。他叫了一辆三轮车去松山机场,但提前一个路口下了车,步行从侧门绕进候机大厅。他没有靠近方老太太,只在远处的柱子后面站着。方老太太正站在值机柜台前,把皮箱递进去。工作人员把皮箱放上传送带,过了秤,贴了标签,推进后面的行李房。

    一切正常。

    九点半。广播里开始通知飞香港的旅客准备登机。方老太太坐在候机区的椅子上,手里攥着登机牌,四处张望。苏曼卿站在不远处,朝她挥了挥手。方老太太笑了,站起来往登机口走。

    林默涵的目光一直跟着她。老太太过了安检口,安检员翻了翻她的随身布袋,看了看那盒凤梨酥,又放回去了。林默涵的心跳平稳——微缩胶卷藏在凤梨酥底部夹层,从上面看完全看不出来。只要不开盒检查,就没有问题。

    十点整,飞机起飞。林默涵站在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那架银色的飞机滑上跑道,抬头,钻进灰色的云层,越飞越小,最终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际。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情报走了。方老太太走了。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事。

    他转身往出口走。走到候机大厅门口时,迎面走来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色西装,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林默涵的脚步没变,继续往前走。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停下来,叫了一声:“沈先生。”

    林默涵没有回头。他继续走,步频不变。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拐过走廊转角,开始跑。右膝的伤还没好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但他咬着牙往停车场方向冲。身后有人喊:“站住!再跑开枪了!”

    停车场里有车,有柱子,有人。林默涵在车缝之间穿行,子弹擦着他头顶飞过去,打在水泥柱子上,溅起一片碎屑。一个穿裙子的女人尖叫着蹲下,一辆出租车猛地打方向盘,撞在另一辆车上。林默涵冲进停车场最里面,翻过一道矮墙,落在机场外围的铁丝网内侧。

    铁丝网有三米高,顶上拉着刺网。他抓住网眼往上爬,爬到一半时右膝一阵剧痛,整个人差点摔下来。身后追兵已经到了矮墙那边。他咬紧牙关,用胳膊硬拉,把身体一寸一寸往上拽。爬到顶端时,刺网割破了他的手掌和胳膊,血顺着铁丝往下淌。他翻过去,摔在外侧的排水沟里,滚了两圈,爬起来继续跑。

    排水沟通向机场外面的一条小路。林默涵沿着小路跑了两百米,钻进一片杂树林。后面的枪声停了,但脚步声还在,不止一个人。他靠着树喘了几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陈明月的铜簪,拧开,把里面的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活着回来。”

    他把纸条重新塞回去,把铜簪放进衬衫口袋,贴着心口。然后他继续往树林深处跑。跑了不知道多久,听见前面有流水声。淡水河的支流,一条叫“番仔沟”的小溪。溪边有一条废弃的渡槽,是早年灌溉用的,水泥槽已经裂了,但还能走人。他爬上渡槽,沿着槽壁往前走。槽里积着水,青苔滑得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手扶着槽壁。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那些人大概不熟悉这片地形,在树林里迷了方向。林默涵在渡槽上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看见前方的槽壁上有人在等。

    是老周。

    老周把他从渡槽上扶下来,塞进路边一辆三轮车的车斗里。车斗里堆着几捆甘蔗,林默涵缩在甘蔗堆中间,听见老周蹬车的声音,车轮碾过碎石路,咯吱咯吱响。

    车子走了很久。林默涵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车子一直在往北。后来车停了,老周掀开甘蔗,扶他出来。是一间山脚下的农舍,红砖墙,茅草顶,周围是竹林。

    “青松同志在等你。”老周说。

    青松——老渔夫的继任者,新任的台湾地下组织负责人。林默涵推开农舍的木门,青松从桌边站起来。他大约四十岁,黑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看起来像个种田的。

    “情报走了?”青松问。

    “走了。”

    “你暴露了。”

    “我知道。”

    青松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一只搪瓷杯,倒了一杯水递给他。“魏正宏昨天下了死命令,全岛通缉。你现在的画像贴满了派出所和码头。”

    林默涵接过水喝了一口。“我走得了吗?”

    “海路全封了。你出不了高雄,也出不了基隆。唯一的路——”青松看着他,“是翻山。从台中走,经埔里,上合欢山,从花莲那边绕。但山路难走,至少半个月。而且魏正宏在山地也有哨卡。”

    林默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缠着绷带的膝盖已经肿得比大腿还粗,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钉子扎在里面。半个月的山路,靠这条腿,够呛。

    “还有一条路。”青松忽然说。

    “什么路?”

    “自首。”

    林默涵抬起头,看着青松的眼睛。青松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开玩笑。“魏正宏的通缉令上写了,活捉海燕,赏五万银元。你如果去自首,他可以保证不杀你。”

    “你觉得我会去?”

    “不是真的自首。”青松把声音压低,“是假自首。你去魏正宏那里,告诉他一个假情报——就说‘台风计划’已经被我们掌握了,解放军已经在厦门方向布防。魏正宏会急着核实,会把你押到台北。到了台北,江一苇还在里面,他可以配合你脱身。”

    “然后呢?”

    “然后你从台北走。松山机场那班飞机你上不了,但魏正宏的办公室里有一架军用联络机,每天往返台北和台南。你如果能混进机场,登上那架飞机——”

    “那是军机。”

    “对。但军机不查乘客。”

    林默涵想了很久。这个计划太大胆,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死。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翻山走半个月,他的腿撑不住;不走,迟早被抓。假自首,利用魏正宏的急功近利,赌一把。

    “江一苇那边怎么通知?”

    “老周会去。”青松说,“你只要走进魏正宏的视线,剩下的交给我们。”

    林默涵把手伸进衬衫口袋,摸到陈明月的铜簪。他把它取出来,递给青松。“这个,帮我保管。如果我回不来——”

    “你自己回来拿。”青松把铜簪推回去,塞进他手心,“你女儿的照片还在里面。你自己去还给她。”

    林默涵攥着铜簪,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农舍门口,望着外面的竹林。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唱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明月被捕前,在审讯室墙上画的那只海燕。她画得很小,翅膀只有指甲盖大,但每一根羽毛都画得清清楚楚。她当时在想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青松。“我什么时候去?”

    “后天。”青松说,“明天你休息一天,把腿养一养。后天早上,老周送你到台北。你去找魏正宏,说你要见他。”

    “他会信吗?”

    青松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他不会信。但他会好奇。一个通缉犯主动送上门来,哪个特务头子能忍住不看一眼?”

    林默涵没有再说话。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窗外的竹叶还在响,风从山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去台北。四十八小时,最后的两天。

    他睁开眼,从布袋里摸出那本《唐诗三百首》——那是他随身带了七年的东西,封面磨得起了毛,书页泛黄。他翻到某一页,夹在里面的女儿照片还在。他把照片取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小女孩站在院子里,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朵花,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把照片放回书里,把书放回布袋。然后把铜簪重新拧好,放进衬衫口袋。

    衬衫口袋里现在有三样东西:女儿的《唐诗三百首》夹着照片,陈明月的铜簪,还有一张他一直没舍得扔的旧船票——1952年10月,中兴轮,香港到高雄。

    七年了。他在这座岛上待了七年。

    也许再过两天,他就能回家了。

    林默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竹叶还在响,风还在吹。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做梦,又像是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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