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2章 惊雷破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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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五十分，沪杭新城管委会临时指挥中心灯火通明。
买家峻站在电子地图前，瞳孔里映着纵横交错的管网线路图。市政工程处的老处长戴着老花镜，用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标出三个红色圆点。
“买主任，杨树鹏名下那家鹏程物流，过去半年申请过三次道路开挖许可。都在主干道，都是‘通信管线维护’的名义。当时是……是解宝华批的。”
买家峻盯着那三个红点，它们分别落在沪杭大道、新城中路和环城北线——三条城市主动脉的交汇处。如果同时引爆，半个新城的交通、水电、通信将瞬间瘫痪。
“排爆组到了没有？”
“到了，三组人已经出发。”公安分局局长抹了把额头的汗，“但图纸不全，鹏程物流施工时改了线路走向，没备案。”
买家峻的指甲掐进掌心。他转身拨通常军仁的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对方显然一夜没睡。
“常部长，我需要你协调城建档案馆，把鹏程物流近两年的所有施工备案、变更记录，不管合不合规，全部调出来。十分钟。”
“马上。”常军仁没有半句废话。
挂断电话，买家峻又拨通花絮倩之前提供的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人，声音压得极低：“买主任，我是絮倩姐安排留在云顶阁外围的。她进去之前交代我，如果她没出来，就把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
“她说你知道——地下管网的实际走向图，杨树鹏让人画的那版。絮倩姐三个月前就复印了一份，藏在我这儿。”
买家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花絮倩，你到底是什么人？明明深陷泥潭，却一直在暗处替所有人留后路。
“你现在在哪？我派人去取。”
“不用，我就在指挥中心楼下。”
五分钟后，一张折叠的工程图纸摊开在会议桌上。老处长只看了一眼，脸色煞白：“这……这比备案的图纸多出四条支线，全都通往……我的天，新城第一小学、中心医院、燃气总站。”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买家峻俯身盯着图纸，手指沿着最粗的那条红线移动。这条线从环城北线分叉，穿过绿化带，直插新城第一小学操场下方。标注写着：“预留检修口”，但实际位置——他量了一下比例尺——距离教学楼地基只有不到八米。
“杨树鹏不是要炸路，”买家峻直起身，声音冷得像铁，“他是要制造恐慌。学校、医院、燃气站，任何一个点炸了，全城都会乱。他要在混乱中出境。”
“那怎么办？”有人问。
买家峻抓起外套：“三组排爆，一组跟我去小学，一组去医院，一组去燃气站。老赵，备车。”
“买主任，你不能去！”公安分局局长拦住他，“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买家峻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五点十二分，六点半小学开始上学，七点医院进入早高峰，燃气站二十四小时运转。我们只有不到两个小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花絮倩用命换来的情报，不是让我们在这里讨论‘万一’的。”
老赵的车停在楼下，引擎已经预热。买家峻拉开车门，常军仁的电话回过来：“买主任，城建档案馆的备案记录里，鹏程物流在小学和医院的项目都标注了‘已完工’，但验收单位是……解迎宾的迎宾置业。没有第三方监理，没有质监站签字。”
“我知道了。”买家峻坐进副驾驶，“常部长，还有一件事。花絮倩可能还活着，云顶阁起火后没人找到她的遗体。你帮我联系消防和搜救队，继续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一定找到。”
车子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向后掠去，买家峻闭上眼，脑子里飞速推演着每一种可能。杨树鹏如果已经离开了新城，那这些炸弹就是定时装置；如果他还在城里，那说明他根本没打算走，而是要亲眼看着这座城市陷入混乱。
以他对杨树鹏的了解，这个在暗处经营了十几年的地下枭雄，绝不会轻易认输。
五点三十七分，车子停在新城第一小学门口。
排爆组已经拉起警戒线，组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凝重地迎上来：“买主任，我们探测到了。操场东南角下方一点五米处，有金属容器，体积大约六十乘四十。信号还在，说明定时器在走。”
“能确定剩余时间吗？”
“打孔探测需要时间，但根据信号频率判断，应该在一个小时以内。”
买家峻看了一眼教学楼。那是三年前建成的抗震示范工程，能容纳两千名学生。如果炸弹当量足够，地基一旦受损，整栋楼都会倾斜。
“有没有办法拆？”
排爆组长犹豫了一下：“如果是定时装置，可以切断电源。但杨树鹏这种人，大概率会设防拆装置。一旦剪错线，会直接引爆。”
“那就打孔灌水。”买家峻说，“用液氮冻结炸药，让雷管失效。这是老办法，但管用。”
排爆组长眼睛一亮：“液氮车已经在路上，但灌水需要精确打孔，一旦打偏……”
“你们是专业的，”买家峻打断他，“我相信你们。现在开始，我就在这里看着。”
他退到警戒线外，背靠着一棵梧桐树，看着排爆人员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走进操场。天空已经从深蓝变成墨灰，东边有一线亮光在慢慢扩大。
五点五十八分，常军仁的电话再次打进来：“买主任，搜救队在东侧废墟里找到了花絮倩。她还活着，但伤得很重，已经送中心医院。”
买家峻攥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情况怎么样？”
“大面积烧伤，但意识清醒。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她说，‘第三组，燃气站，不止一个装置。’”
买家峻的血一瞬间凉了。他转身朝老赵喊：“走！燃气站！”
车子疾驰而出，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买家峻拨通燃气站现场的电话：“我是买家峻，立刻疏散周边五百米所有人，关停所有燃气阀门！”
“买主任，已经关停了总阀，但站内还有残余气体……”
“不止一个装置！排爆组到了没有？”
“到了，正在排查。”
买家峻看了眼前方灰蒙蒙的天色。六点零三分，距离小学上学还有不到半小时。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三条信息几乎同时进来。
第一条：小学排爆组——“已找到装置，正在打孔，预计十五分钟完成。”
第二条：医院排爆组——“门诊楼地下发现可疑包裹，正在处理。”
第三条：常军仁——“解迎宾在押送途中试图自杀，被制止。他交代，杨树鹏在燃气站放了两个装置，一个明装，一个暗装。暗装的位置只有花絮倩知道。”
买家峻立刻回拨花絮倩的电话，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夹杂着仪器的滴滴声：“买……买主任……”
“花絮倩，燃气站的第二个装置在哪？”
“餐厅……员工餐厅后厨，冰柜后面。他说……要炸就炸得干净……”
“你撑住，医生马上给你做手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我没事……你赶紧去，别管我。”
车子在燃气站大门前急刹停住。买家峻跳下车，冲进警戒线内，朝排爆组长喊：“员工餐厅后厨，冰柜后面！第二个装置！”
排爆组长脸色骤变，带人冲进餐厅。买家峻站在院子里，看着燃气站高耸的储气罐，后背全是冷汗。如果两处同时引爆，方圆一公里内的建筑都会被冲击波扫平。
六点十七分，小学传来消息：“装置拆除，安全。”
六点二十三分，医院传来消息：“包裹排除，是假的，用来牵制警力。”
六点三十一分，餐厅后厨传来一声闷响，所有人心头一紧。片刻后，排爆组长满身灰尘从里面跑出来，比了个大拇指：“拆了！剪线的时候手都没抖！”
买家峻双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铁栏杆。老赵递过来一瓶水，他喝了两口，才发觉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花絮倩发来的一张图片。病房里的自拍，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底下附了一行字：“养老院的事，别忘了。”
买家峻盯着那张照片，眼眶一热，低头回了一个字：“好。”
清晨七点，太阳从城市东边的山脊线上跳出来，金红色的光铺满整个新城。买早点摊的推车吱呀吱呀地出了巷子，第一笼包子冒着白汽。孩子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走过刚解除警戒的操场，叽叽喳喳讨论昨晚的动画片。
买家峻站在燃气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老赵递过来一杯热豆浆，他接过来捂在手里。
“买主任，接下来怎么办？”
“抓杨树鹏。”买家峻喝了一口豆浆，滚烫的液体从喉咙滑进胃里，“省厅的红色协查通报已经发出去了，边境各口岸都布了控。他跑不了。”
“可万一他已经出境了呢？”
买家峻望向南方，那是边境的方向：“他跑不了。解迎宾的海外账户里，有一笔钱昨晚被转走了，转入行是缅北的一家地方银行。杨树鹏在那边有接应，但接应他的人……是解迎宾安排的后手。”
“解迎宾？他不是被抓了吗？”
“他昨天交代的。”买家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说，杨树鹏如果到了缅北，接他的人会‘好好招待’他。解迎宾这个人，到死都在算计。”
老赵愣了愣：“那杨树鹏……”
“让他跑。跑得越远越好。到了缅北，自然有人收拾他。我们要做的，是把他在国内的根须全部拔干净。”
上午九点，专案组召开新闻发布会。
买家峻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三十多家媒体的长枪短炮。他穿着昨晚那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半点彻夜未眠的痕迹。
“沪杭新城系列案件，目前已经取得重大进展。主要犯罪嫌疑人解迎宾、解宝华等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杨树鹏等人在逃，公安机关正在全力追捕。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新城的社会秩序已经恢复正常，群众生产生活不受影响。”
有记者举手：“买主任，网上传言昨晚发生了多起爆炸，是否属实？”
买家峻目光沉稳：“昨晚警方处置了数起安全隐患，全部成功排除，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所谓‘爆炸’的传言，是别有用心的人散布的谣言。公安机关将依法追究造谣者的责任。”
“请问花絮倩女士的情况……”
“花絮倩女士在一起意外事故中受伤，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情况稳定。她对案件的侦破提供了重要帮助，我们向她表示感谢。”
发布会持续了四十分钟。买家峻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回到后台，靠着墙长长吐了口气。韦伯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买主任，我刚才在台下听你讲话，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三个月前你刚来的时候，我在欢迎宴上敬你酒，你说你不喝酒，只喝茶。当时我以为你矫情。”韦伯仁苦笑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你是清醒的。从头到尾都清醒。”
买家峻接过茶，喝了一口：“韦秘书长，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韦伯仁沉默了很久：“配合组织，把该说的问题说清楚。然后……如果有机会，我想去基层。实实在在做点事。”
买家峻点点头，没再多说。
下午两点，他抽空去了趟中心医院。
花絮倩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买家峻进来，她眨了眨眼。
“养老院的图纸，我让设计院出了三版，你看看哪个好。”买家峻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效果图，摊在床边。
花絮倩低头看了很久，声音很轻：“第二版好，院子大，老人能晒太阳。”
“那就第二版。”
“买主任，”她忽然抬起头，“杨树鹏的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一些。他第一次来云顶阁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我没说。”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黑的白的，你分不清，也没人让你分。直到你来了。”
买家峻没有说话。
花絮倩别过脸去，看着窗外：“你走吧，我困了。”
买家峻收起图纸，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花絮倩，等你好了，我请你喝茶。不聊案子，就聊养老院的事。”
病床上传来一声含糊的“嗯”，带着鼻音。
他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手机又震了，是省厅的通报：杨树鹏在缅北边境被当地武装拦截，双方交火，杨树鹏身中三枪，已被控制。
买家峻看完，将手机揣进口袋，走向电梯。窗外，沪杭新城沐浴在深秋的暖阳里，街道上的车流渐渐稠密，路边的银杏树一片金黄。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他到任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提着行李箱站在管委会大门口，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三个月后，这座城市伤痕累累，但还站着。而且会一直站下去。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话。
“值得。”
下午四点，常军仁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时，发现抽屉最里面有一个没拆封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花絮倩三年前在云顶阁门口拍的，背后有一行字：“常部长，你弟弟的事，我替你压了两年。不用谢。”
常军仁捏着照片，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买家峻的号码：“买主任，我有个情况要补充交代。”
电话那头传来平静的声音：“常部长，我在办公室等你。”
常军仁放下电话，看了一眼窗外渐沉的夕阳，拿起公文包走了出去。走廊尽头，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楼下的车库里，老赵正擦着那辆灰色面包车。买家峻从后门走出来，坐进副驾驶。
“买主任，去哪？”
“去市规划局。养老院的用地申请，今天得递上去。”
老赵笑了：“您这效率，比拆迁队还快。”
车子驶出管委会大院，汇入下班的车流。买家峻摇下车窗，让深秋的凉风吹在脸上。路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像碎了一地的阳光。
他闭上眼。
这座城，终于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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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家峻盯着那三个红点，它们分别落在沪杭大道、新城中路和环城北线——三条城市主动脉的交汇处。如果同时引爆，半个新城的交通、水电、通信将瞬间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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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三组人已经出发。”公安分局局长抹了把额头的汗，“但图纸不全，鹏程物流施工时改了线路走向，没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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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部长，我需要你协调城建档案馆，把鹏程物流近两年的所有施工备案、变更记录，不管合不合规，全部调出来。十分钟。”
“马上。”常军仁没有半句废话。
挂断电话，买家峻又拨通花絮倩之前提供的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人，声音压得极低：“买主任，我是絮倩姐安排留在云顶阁外围的。她进去之前交代我，如果她没出来，就把这个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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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家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花絮倩，你到底是什么人？明明深陷泥潭，却一直在暗处替所有人留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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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就在指挥中心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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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鹏不是要炸路，”买家峻直起身，声音冷得像铁，“他是要制造恐慌。学校、医院、燃气站，任何一个点炸了，全城都会乱。他要在混乱中出境。”
“那怎么办？”有人问。
买家峻抓起外套：“三组排爆，一组跟我去小学，一组去医院，一组去燃气站。老赵，备车。”
“买主任，你不能去！”公安分局局长拦住他，“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买家峻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五点十二分，六点半小学开始上学，七点医院进入早高峰，燃气站二十四小时运转。我们只有不到两个小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花絮倩用命换来的情报，不是让我们在这里讨论‘万一’的。”
老赵的车停在楼下，引擎已经预热。买家峻拉开车门，常军仁的电话回过来：“买主任，城建档案馆的备案记录里，鹏程物流在小学和医院的项目都标注了‘已完工’，但验收单位是……解迎宾的迎宾置业。没有第三方监理，没有质监站签字。”
“我知道了。”买家峻坐进副驾驶，“常部长，还有一件事。花絮倩可能还活着，云顶阁起火后没人找到她的遗体。你帮我联系消防和搜救队，继续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一定找到。”
车子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向后掠去，买家峻闭上眼，脑子里飞速推演着每一种可能。杨树鹏如果已经离开了新城，那这些炸弹就是定时装置；如果他还在城里，那说明他根本没打算走，而是要亲眼看着这座城市陷入混乱。
以他对杨树鹏的了解，这个在暗处经营了十几年的地下枭雄，绝不会轻易认输。
五点三十七分，车子停在新城第一小学门口。
排爆组已经拉起警戒线，组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凝重地迎上来：“买主任，我们探测到了。操场东南角下方一点五米处，有金属容器，体积大约六十乘四十。信号还在，说明定时器在走。”
“能确定剩余时间吗？”
“打孔探测需要时间，但根据信号频率判断，应该在一个小时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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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办法拆？”
排爆组长犹豫了一下：“如果是定时装置，可以切断电源。但杨树鹏这种人，大概率会设防拆装置。一旦剪错线，会直接引爆。”
“那就打孔灌水。”买家峻说，“用液氮冻结炸药，让雷管失效。这是老办法，但管用。”
排爆组长眼睛一亮：“液氮车已经在路上，但灌水需要精确打孔，一旦打偏……”
“你们是专业的，”买家峻打断他，“我相信你们。现在开始，我就在这里看着。”
他退到警戒线外，背靠着一棵梧桐树，看着排爆人员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走进操场。天空已经从深蓝变成墨灰，东边有一线亮光在慢慢扩大。
五点五十八分，常军仁的电话再次打进来：“买主任，搜救队在东侧废墟里找到了花絮倩。她还活着，但伤得很重，已经送中心医院。”
买家峻攥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情况怎么样？”
“大面积烧伤，但意识清醒。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她说，‘第三组，燃气站，不止一个装置。’”
买家峻的血一瞬间凉了。他转身朝老赵喊：“走！燃气站！”
车子疾驰而出，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买家峻拨通燃气站现场的电话：“我是买家峻，立刻疏散周边五百米所有人，关停所有燃气阀门！”
“买主任，已经关停了总阀，但站内还有残余气体……”
“不止一个装置！排爆组到了没有？”
“到了，正在排查。”
买家峻看了眼前方灰蒙蒙的天色。六点零三分，距离小学上学还有不到半小时。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三条信息几乎同时进来。
第一条：小学排爆组——“已找到装置，正在打孔，预计十五分钟完成。”
第二条：医院排爆组——“门诊楼地下发现可疑包裹，正在处理。”
第三条：常军仁——“解迎宾在押送途中试图自杀，被制止。他交代，杨树鹏在燃气站放了两个装置，一个明装，一个暗装。暗装的位置只有花絮倩知道。”
买家峻立刻回拨花絮倩的电话，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夹杂着仪器的滴滴声：“买……买主任……”
“花絮倩，燃气站的第二个装置在哪？”
“餐厅……员工餐厅后厨，冰柜后面。他说……要炸就炸得干净……”
“你撑住，医生马上给你做手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我没事……你赶紧去，别管我。”
车子在燃气站大门前急刹停住。买家峻跳下车，冲进警戒线内，朝排爆组长喊：“员工餐厅后厨，冰柜后面！第二个装置！”
排爆组长脸色骤变，带人冲进餐厅。买家峻站在院子里，看着燃气站高耸的储气罐，后背全是冷汗。如果两处同时引爆，方圆一公里内的建筑都会被冲击波扫平。
六点十七分，小学传来消息：“装置拆除，安全。”
六点二十三分，医院传来消息：“包裹排除，是假的，用来牵制警力。”
六点三十一分，餐厅后厨传来一声闷响，所有人心头一紧。片刻后，排爆组长满身灰尘从里面跑出来，比了个大拇指：“拆了！剪线的时候手都没抖！”
买家峻双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铁栏杆。老赵递过来一瓶水，他喝了两口，才发觉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花絮倩发来的一张图片。病房里的自拍，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底下附了一行字：“养老院的事，别忘了。”
买家峻盯着那张照片，眼眶一热，低头回了一个字：“好。”
清晨七点，太阳从城市东边的山脊线上跳出来，金红色的光铺满整个新城。买早点摊的推车吱呀吱呀地出了巷子，第一笼包子冒着白汽。孩子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走过刚解除警戒的操场，叽叽喳喳讨论昨晚的动画片。
买家峻站在燃气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老赵递过来一杯热豆浆，他接过来捂在手里。
“买主任，接下来怎么办？”
“抓杨树鹏。”买家峻喝了一口豆浆，滚烫的液体从喉咙滑进胃里，“省厅的红色协查通报已经发出去了，边境各口岸都布了控。他跑不了。”
“可万一他已经出境了呢？”
买家峻望向南方，那是边境的方向：“他跑不了。解迎宾的海外账户里，有一笔钱昨晚被转走了，转入行是缅北的一家地方银行。杨树鹏在那边有接应，但接应他的人……是解迎宾安排的后手。”
“解迎宾？他不是被抓了吗？”
“他昨天交代的。”买家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说，杨树鹏如果到了缅北，接他的人会‘好好招待’他。解迎宾这个人，到死都在算计。”
老赵愣了愣：“那杨树鹏……”
“让他跑。跑得越远越好。到了缅北，自然有人收拾他。我们要做的，是把他在国内的根须全部拔干净。”
上午九点，专案组召开新闻发布会。
买家峻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三十多家媒体的长枪短炮。他穿着昨晚那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半点彻夜未眠的痕迹。
“沪杭新城系列案件，目前已经取得重大进展。主要犯罪嫌疑人解迎宾、解宝华等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杨树鹏等人在逃，公安机关正在全力追捕。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新城的社会秩序已经恢复正常，群众生产生活不受影响。”
有记者举手：“买主任，网上传言昨晚发生了多起爆炸，是否属实？”
买家峻目光沉稳：“昨晚警方处置了数起安全隐患，全部成功排除，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所谓‘爆炸’的传言，是别有用心的人散布的谣言。公安机关将依法追究造谣者的责任。”
“请问花絮倩女士的情况……”
“花絮倩女士在一起意外事故中受伤，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情况稳定。她对案件的侦破提供了重要帮助，我们向她表示感谢。”
发布会持续了四十分钟。买家峻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回到后台，靠着墙长长吐了口气。韦伯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买主任，我刚才在台下听你讲话，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三个月前你刚来的时候，我在欢迎宴上敬你酒，你说你不喝酒，只喝茶。当时我以为你矫情。”韦伯仁苦笑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你是清醒的。从头到尾都清醒。”
买家峻接过茶，喝了一口：“韦秘书长，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韦伯仁沉默了很久：“配合组织，把该说的问题说清楚。然后……如果有机会，我想去基层。实实在在做点事。”
买家峻点点头，没再多说。
下午两点，他抽空去了趟中心医院。
花絮倩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买家峻进来，她眨了眨眼。
“养老院的图纸，我让设计院出了三版，你看看哪个好。”买家峻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效果图，摊在床边。
花絮倩低头看了很久，声音很轻：“第二版好，院子大，老人能晒太阳。”
“那就第二版。”
“买主任，”她忽然抬起头，“杨树鹏的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一些。他第一次来云顶阁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我没说。”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黑的白的，你分不清，也没人让你分。直到你来了。”
买家峻没有说话。
花絮倩别过脸去，看着窗外：“你走吧，我困了。”
买家峻收起图纸，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花絮倩，等你好了，我请你喝茶。不聊案子，就聊养老院的事。”
病床上传来一声含糊的“嗯”，带着鼻音。
他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手机又震了，是省厅的通报：杨树鹏在缅北边境被当地武装拦截，双方交火，杨树鹏身中三枪，已被控制。
买家峻看完，将手机揣进口袋，走向电梯。窗外，沪杭新城沐浴在深秋的暖阳里，街道上的车流渐渐稠密，路边的银杏树一片金黄。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他到任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提着行李箱站在管委会大门口，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三个月后，这座城市伤痕累累，但还站着。而且会一直站下去。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话。
“值得。”
下午四点，常军仁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时，发现抽屉最里面有一个没拆封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花絮倩三年前在云顶阁门口拍的，背后有一行字：“常部长，你弟弟的事，我替你压了两年。不用谢。”
常军仁捏着照片，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买家峻的号码：“买主任，我有个情况要补充交代。”
电话那头传来平静的声音：“常部长，我在办公室等你。”
常军仁放下电话，看了一眼窗外渐沉的夕阳，拿起公文包走了出去。走廊尽头，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楼下的车库里，老赵正擦着那辆灰色面包车。买家峻从后门走出来，坐进副驾驶。
“买主任，去哪？”
“去市规划局。养老院的用地申请，今天得递上去。”
老赵笑了：“您这效率，比拆迁队还快。”
车子驶出管委会大院，汇入下班的车流。买家峻摇下车窗，让深秋的凉风吹在脸上。路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像碎了一地的阳光。
他闭上眼。
这座城，终于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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