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1章 玉在人在，玉碎人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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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不是那种痛痛快快的亮，是灰蒙蒙的，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旧棉絮。滇西的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草腥气，混着昨夜残留的血味，搅在一起，说不出的难闻。
沈清鸢坐在门槛上，给秦九真包扎肩膀上的伤口。
纱布是粗布，药是草药，条件简陋得不像话。可她的手指很稳，一层一层地缠，力度均匀，像是做过千百遍的事。秦九真咬着牙，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愣是一声没吭。
“你运气好。”沈清鸢说，声音很淡，“黑玉刺偏了半寸，再往里一点，就是肩井穴。神仙都救不回来。”
“命硬。”秦九真咧嘴一笑，笑到一半就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老天爷不收，阎王爷不要，黑石盟算个屁。”
沈清鸢没接话。
她低着头，把纱布的末端打了个结，然后用剪刀剪断多余的布头。剪刀是生锈的，剪布的声音很涩，嘎吱一声，像是骨头断裂。秦九真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龇牙咧嘴，但手臂能抬了。
“那小子呢？”他问。
“在屋里。”沈清鸢收拾着药箱，动作顿了一下，“他不让人进去。”
秦九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他走到院子中央，低头看着满地碎玉。黑色的邪玉碎片混着泥土，昨晚还没觉得多，天亮一看，铺了小半个院子。有几块大的还残留着玉能的气息，在晨雾里微微发光，幽幽的，像鬼火。
秦九真弯腰捡起一块。
碎片边缘锋利，差点割破他手指。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眉头越皱越深。
“这是老坑料。”他自言自语，“滇西老坑的黑曜玉，质地脆，不适合雕。可这东西被邪玉阵淬过，硬度提了至少三倍。夜沧澜那王八蛋，手里有高人。”
“不高。”身后传来楼望和的声音，“只是够狠。”
秦九真回过头。
楼望和从屋里走出来，赤着脚，眼睛上还蒙着那条白布。白布上的血渍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看起来像一道疤。他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是冷的，可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好茶。
“老坑黑曜玉，硬是硬，但没有韧性。”楼望和把碗放在窗台上，面朝着院子里的秦九真，“淬过邪玉阵之后，硬度翻倍，韧性也翻倍，可代价是什么？”
秦九真一愣。
“玉灵的命。”楼望和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每一块天然玉石里都有玉灵，只是强弱不同。邪玉阵就是把玉灵活活逼出来，用精血代替玉灵，强行提升玉质。玉灵没了，玉石就成了死物，只能用人的精血去驱动。”
他偏过头，蒙着白布的脸朝向西厢房。
“清鸢用精血喂弥勒玉佛，那是养。邪玉阵是杀。一个是供奉，一个是掠夺。”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沈清鸢端着药箱站起来，看了楼望和一眼，欲言又止。她想起昨晚他说的话——“玉佛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在乎玉佛，他是见不得她用血去喂。因为他知道被榨干是什么感觉。
透玉瞳反噬，就是被榨干的感觉。
“吃饭吧。”沈清鸢把药箱放下，朝灶房走去，“粥还是热的。”
早饭很简单，一锅白粥，三碟腌菜，外加秦九真昨天从外面带回来的几块干粮。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雾气还没散，碗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吃了半碗粥，秦九真放下筷子。
“我得出去一趟。”他说。
“找药？”沈清鸢问。
“不是。”秦九真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楼望和，“去找人。我有个老兄弟，在滇西玉矿干了三十年，前几年退了，住在三十里外的山坳里。他手里有一批老坑玉髓，品相不怎么样，但是温养玉具的底料是够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望和的透玉瞳需要玉髓温养，你那个弥勒玉佛也需要。咱们手里那点火玉髓，撑不了几天。”
楼望和没说话。
他慢慢喝着粥，勺子搅动碗底，发出细微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勺子，抬起头。
“秦叔，你昨晚差点死了。”
秦九真一愣。
“你肩膀上的伤，不是运气不好，是邪玉阵专门针对你。”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夜沧澜不是傻子，他派五个傀儡来，三个冲我，两个冲清鸢，剩下的一个本来应该守在外面断后路的。可他把那个傀儡也调过来杀你。”
他面朝秦九真的方向，蒙着白布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可语气里有刀。
“他觉得你是软柿子。”
秦九真的脸涨红了。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无力反驳。
他知道楼望和说得对。昨晚如果不是那张碎玉网，如果不是楼望和用两根手指夹住玉刺，他现在已经躺在棺材里了。甚至可能连棺材都没有，随便挖个坑就埋了。
“所以我得去。”秦九真站起来，肩膀上的纱布渗出一小团殷红，“我是个粗人，不会鉴玉，不会秘纹，连打架都打不过那些傀儡。可我会认路，会找人，会欠人情。这事只能我去。”
楼望和沉默了。
然后他也站起来，走到秦九真面前，伸出手，摸索着搭在秦九真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早去早回。”
就四个字。
秦九真咧嘴笑了，拍了拍楼望和的手背。
“放心吧，老子命硬。”
他转身出了院门，背着一个破旧的褡裢，腰间别着一把猎刀。晨雾吞没了他的背影，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山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沈清鸢收拾着碗筷，忽然开口：“你不该让他去。”
“他是大人。”楼望和说。
“他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山谷外面可能还有黑石盟的眼线。”沈清鸢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压抑的担忧，“万一路上……”
“万一的事，谁也管不了。”楼望和打断了她，转身面朝院子中央那堆碎玉，“他留在这儿，万一黑石盟再来，他照样会死。他出去，至少能做点什么。”
沈清鸢沉默了。
她知道楼望和说得有道理，可她更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不一定真的这么想。楼望和这个人，嘴上硬，心里软。他放秦九真走，不是因为理智，是因为他不想让秦九真觉得自己没用。
一个男人，什么都能丢，就是不能丢脸。
尤其是老男人。
沈清鸢叹了口气，端着碗筷进了灶房。
等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楼望和站在院子中央，赤着脚踩在碎玉堆里，低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他的脚底还包着昨晚割破的伤口，布条上渗着新鲜的血迹。可他浑然不觉，弯下腰，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摸索着地面。
“你在找什么？”沈清鸢走过去。
楼望和没回答。
他的手指碰到一块巴掌大的黑曜玉碎片，停下来，拿起来，放在耳边。
沈清鸢看着他这动作，忽然明白了——他在听。
用耳朵听玉。
那块碎片在他耳边停留了三秒钟。
然后楼望和把它放下，换了一块。
又一块。
再换一块。
他捡到第七块的时候，手忽然一顿。
那块碎片跟其他的不一样，颜色更深，黑中透着隐隐的紫色，像凝固的血。他把它举到耳边，侧着头，蒙着白布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恍然。
“它在哭。”他说。
沈清鸢皱起眉头。
“这块玉的玉灵，还没死透。”楼望和把碎片递给她，“你摸摸，靠近中心的位置，有一点温度。邪玉阵把它逼出来，可它还没散，被封在碎片里。”
沈清鸢接过来，用手指轻轻触碰碎片的中心。
是的。
有一点温度。
很微弱，像是将熄的烛火，可确实有。
“能救吗？”她问。
楼望和沉默了很久。
“能。”他说，“用玉髓温养，也许能保住这最后一缕灵性。但需要时间，可能十天，可能一个月，也可能半年。玉灵这东西，没有定数。”
沈清鸢看着掌心里那块小小的碎片，忽然想起古籍上的一句话——玉有灵，灵在则玉在，灵散则玉散。灵非不死，但能转生。
她抬起头，看着楼望和。
“那你的透玉瞳呢？能救吗？”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晨雾终于散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碎裂的黑玉上，反射出凌乱的光芒。楼望和坐在门槛上，仰着头，让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那条蒙眼的白布上。
白布被阳光穿透，隐隐透出眼窝的轮廓。
“清鸢。”他忽然说。
“嗯。”
“昨晚，我听见了龙渊玉母的声音。”
沈清鸢愣住了。
楼望和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
“圣殿崩塌的时候，它不是在失控。它是在呼救。它不是没有魂，它的魂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他顿了顿。
“夜沧澜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所以他敢用邪玉阵去强行牵引玉母的能量。他不是在掠夺，他是在解锁。”
沈清鸢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三玉共鸣……”
“三玉共鸣不是为了压制邪玉阵。”楼望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很笃定，“是为了替龙渊玉母解锁。夜沧澜说的话是假的，可他做事的路径是真的。要唤醒龙渊玉母，必须三玉共鸣。他只是用错了方式——他用邪玉阵代替了共鸣的诚意，强行破锁，才导致能量失控。”
他站起来，面朝院门外莽莽的群山。
“我们的路没走完。”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碎玉的地上，像一个巨人。
沈清鸢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他的眼睛虽然蒙着白布，可他看见的东西，比她更多。
远处，山谷里有鸟鸣。
一声，两声。
然后群鸟齐飞，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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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鸢坐在门槛上，给秦九真包扎肩膀上的伤口。
纱布是粗布，药是草药，条件简陋得不像话。可她的手指很稳，一层一层地缠，力度均匀，像是做过千百遍的事。秦九真咬着牙，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愣是一声没吭。
“你运气好。”沈清鸢说，声音很淡，“黑玉刺偏了半寸，再往里一点，就是肩井穴。神仙都救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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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着头，把纱布的末端打了个结，然后用剪刀剪断多余的布头。剪刀是生锈的，剪布的声音很涩，嘎吱一声，像是骨头断裂。秦九真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龇牙咧嘴，但手臂能抬了。
“那小子呢？”他问。
“在屋里。”沈清鸢收拾着药箱，动作顿了一下，“他不让人进去。”
秦九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他走到院子中央，低头看着满地碎玉。黑色的邪玉碎片混着泥土，昨晚还没觉得多，天亮一看，铺了小半个院子。有几块大的还残留着玉能的气息，在晨雾里微微发光，幽幽的，像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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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坑黑曜玉，硬是硬，但没有韧性。”楼望和把碗放在窗台上，面朝着院子里的秦九真，“淬过邪玉阵之后，硬度翻倍，韧性也翻倍，可代价是什么？”
秦九真一愣。
“玉灵的命。”楼望和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每一块天然玉石里都有玉灵，只是强弱不同。邪玉阵就是把玉灵活活逼出来，用精血代替玉灵，强行提升玉质。玉灵没了，玉石就成了死物，只能用人的精血去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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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鸢端着药箱站起来，看了楼望和一眼，欲言又止。她想起昨晚他说的话——“玉佛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在乎玉佛，他是见不得她用血去喂。因为他知道被榨干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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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吧。”沈清鸢把药箱放下，朝灶房走去，“粥还是热的。”
早饭很简单，一锅白粥，三碟腌菜，外加秦九真昨天从外面带回来的几块干粮。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雾气还没散，碗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吃了半碗粥，秦九真放下筷子。
“我得出去一趟。”他说。
“找药？”沈清鸢问。
“不是。”秦九真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楼望和，“去找人。我有个老兄弟，在滇西玉矿干了三十年，前几年退了，住在三十里外的山坳里。他手里有一批老坑玉髓，品相不怎么样，但是温养玉具的底料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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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望和没说话。
他慢慢喝着粥，勺子搅动碗底，发出细微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勺子，抬起头。
“秦叔，你昨晚差点死了。”
秦九真一愣。
“你肩膀上的伤，不是运气不好，是邪玉阵专门针对你。”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夜沧澜不是傻子，他派五个傀儡来，三个冲我，两个冲清鸢，剩下的一个本来应该守在外面断后路的。可他把那个傀儡也调过来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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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鸢沉默了。
她知道楼望和说得有道理，可她更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不一定真的这么想。楼望和这个人，嘴上硬，心里软。他放秦九真走，不是因为理智，是因为他不想让秦九真觉得自己没用。
一个男人，什么都能丢，就是不能丢脸。
尤其是老男人。
沈清鸢叹了口气，端着碗筷进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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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鸢皱起眉头。
“这块玉的玉灵，还没死透。”楼望和把碎片递给她，“你摸摸，靠近中心的位置，有一点温度。邪玉阵把它逼出来，可它还没散，被封在碎片里。”
沈清鸢接过来，用手指轻轻触碰碎片的中心。
是的。
有一点温度。
很微弱，像是将熄的烛火，可确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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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鸢看着掌心里那块小小的碎片，忽然想起古籍上的一句话——玉有灵，灵在则玉在，灵散则玉散。灵非不死，但能转生。
她抬起头，看着楼望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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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晨雾终于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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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布被阳光穿透，隐隐透出眼窝的轮廓。
“清鸢。”他忽然说。
“嗯。”
“昨晚，我听见了龙渊玉母的声音。”
沈清鸢愣住了。
楼望和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
“圣殿崩塌的时候，它不是在失控。它是在呼救。它不是没有魂，它的魂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他顿了顿。
“夜沧澜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所以他敢用邪玉阵去强行牵引玉母的能量。他不是在掠夺，他是在解锁。”
沈清鸢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三玉共鸣……”
“三玉共鸣不是为了压制邪玉阵。”楼望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很笃定，“是为了替龙渊玉母解锁。夜沧澜说的话是假的，可他做事的路径是真的。要唤醒龙渊玉母，必须三玉共鸣。他只是用错了方式——他用邪玉阵代替了共鸣的诚意，强行破锁，才导致能量失控。”
他站起来，面朝院门外莽莽的群山。
“我们的路没走完。”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碎玉的地上，像一个巨人。
沈清鸢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他的眼睛虽然蒙着白布，可他看见的东西，比她更多。
远处，山谷里有鸟鸣。
一声，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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