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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9章 霞飞路夜话

    法租界的梧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叶片翻动时把路灯的光切成碎片,洒在霞飞路沥青路面上,像撒了一地碎金。齐啸云将车停在一栋四层公寓楼前,这是一幢砖红色的英式建筑,转角处有弧形阳台,铁艺栏杆爬满了半枯的常春藤。

    “到了。”他熄了引擎,却没有立刻下车,只是侧过头看着贝贝,“三楼靠东那间,以前是我母亲偶尔来住的,家具齐全,被褥都收在樟木箱子里,干净。”

    贝贝正靠在车窗上打瞌睡。这一路她虽强撑着精神,可到底折腾了半宿,眼皮早就灌了铅。听到声音,她猛地坐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那半块玉佩还在,隔着衣料硬硬地硌着掌心。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推开车门,夜风兜头吹来,把最后一点困意吹散了。

    齐啸云锁了车,从后座取出一件藏青色薄呢大衣递给她:“披上,夜里凉。”

    贝贝没接,只摆摆手:“我们打鱼的人家,江风比这冷多了。”

    齐啸云也不勉强,把大衣搭在臂弯里,引她往楼门走。老式铁栅栏门“吱呀”一声推开,门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守门的老陈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响动慌忙抬头,见是齐啸云,忙不迭地站起来:“齐少爷,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陈伯,三楼那间客房麻烦开一下,今晚有人住。”齐啸云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天生的笃定,仿佛他说出口的话,别人照做便是。

    老陈连忙从墙上取下一串铜钥匙,边往上走边偷眼瞧贝贝。灯光下,这个穿着月白旗袍、头上别着素银簪子的姑娘,怎么和常来公馆的莫家大小姐长得一模一样?他满腹狐疑,却不敢多问,只把两人引到三楼,开了门,又去把热水烧上。

    屋子里有股淡淡的樟木香,是长年没有人住的气味。齐啸云拉开窗帘,推开半扇窗,让夜风透进来。月光斜照在柚木地板上,把贝贝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厨房有热水,明早陈伯会送早点上来。”齐啸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你今晚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明天我派人去绣坊取东西,另外安排两个人在楼下看着。”

    贝贝正在打量这间屋子:描金斗柜、铜床架、妆台上还摆着一瓶早已干枯的白玉兰。她回过头,看着齐啸云:“齐少爷,你做事一向这样吗?”

    “哪样?”

    “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不给人说‘不’的机会。”贝贝说着,自己先笑了,“我爹以前常说我犟得像头水牛,要是撞上你,怕是牛角都要撞断。”

    齐啸云没接这个玩笑。他看着贝贝,目光沉沉,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又像在确认什么。半晌,他说:“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

    贝贝一愣:“你见过我娘?我是说,莫夫人。”

    “见过。”齐啸云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却没有点,“莫伯母这几年老得厉害,眼睛不好,是当年哭的。她一直不信贝贝死了。每年贝贝生日那天,她都会去城隍庙烧香,烧十八年。”

    贝贝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绣花针磨出薄茧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那她现在呢?她知道今晚的事吗?”

    “还不知道。这件事太大,得慢慢告诉她。”齐啸云把烟放回烟盒,站直了身子,“你睡吧。明天我让莹莹过来陪你,你们姐妹两个,好好说说话。”

    他说完转身下楼,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笃笃”的响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贝贝关上门,反手把插销推上。她走到窗前,看见齐啸云的车还停在楼下,车灯已经灭了,只有一个黑影靠在车门旁,指间一点猩红明明灭灭。他在抽烟。贝贝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屋里很静。她走到铜床前坐下,把半块玉佩从衣襟里摸出来。断裂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用指尖沿着那个“莫”字一点点描摹,一笔一划,像在认一个字,又像在认一门亲。

    “莫。”她轻轻念出声。

    这个姓氏,比“阿贝”两个字沉重得多。阿贝是水乡的小姑娘,会划船,会绣花,会叉腰和鱼贩子骂架。可“莫”字呢?这个字背后是沪上望族,是十六年前那场抄家惨案,是一个可能至今还站在暗处的仇人。

    她突然想起养母的脸。养母姓周,叫周秀娥,是吴县东头有名的绣娘,一手“画绣”绝技,能在绸面上绣出泼墨山水的气韵。养母从不逼她学绣,只是自己绣花的时候,总喜欢把贝贝放在旁边的小竹椅里,丢给她一块零布和几根彩线。贝贝三岁就学会了拿针,五岁能绣出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七岁那年在全镇绣娘比艺上,绣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虾,惊得满场老人直呼“小周秀娥”。

    可养母看她的眼神里,总有一点说不出的愁。

    “阿贝啊,你本不该过这样的日子。”养母病重那半年,这句话说了不下百遍。每说一遍,贝贝就用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往下讲。可养母还是要讲,断断续续地讲:那个秋天,码头上起了大雾,莫老憨的渔船回来得晚,停船时听见芦苇丛里有孩子哭。拨开芦苇一看,一个襁褓裹着的婴孩被丢在浅滩上,半截身子浸在水里。再晚来半个时辰,潮水一涨,孩子就没了。

    襁褓是宝蓝色漳绒面子,里头裹的是上好的杭绸细棉,孩子手腕上还系着个刻字的银铃。可莫老憨夫妇没敢留那银铃,只把半块玉佩摘下来贴身收好,又把襁褓埋在后院桂花树下,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送来的孩子,养不起,过继给了他们。

    “你爹说,那孩子的亲爹娘一定出了事,不然谁舍得把这么小的娃娃丢在江边。他让你别找,怕你卷进是非里。可我不这么想。”养母咳着说,“你越来越大了,眉眼生得那样好,一看就不是我们这样人家的孩子。你得找。找到了,替我给你的亲娘带句话,就说我们莫家——”

    她说到这里就笑起来,笑自己糊涂,明明是姓周的养母,却总把自己当成莫家的人。

    “就说,阿贝被我们养得很好,没受什么委屈。”

    贝贝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把养母临终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她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哭了。她用力抹掉眼泪,把玉佩塞回衣襟,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那面蒙了一层薄灰的镜子端详自己。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像隔着一层雾。她伸手擦掉灰,镜面清亮起来,映出她的脸。她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睛,看见那张和莹莹一模一样的脸。可仔细看,又有不同:莹莹的下巴更尖一点,她的下颌稍圆;莹莹的眉毛弯得柔和,她的眉尾微微上挑,带着股野气。

    “姐姐。”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叫了一声。

    镜中人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应她。

    与此同时,齐公馆的书房里,齐啸云正站在落地窗前抽烟。书桌上摊着一份手抄的旧档案,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用红笔做满了记号。那是他托人从警察厅旧档房里偷偷抄出来的,关于莫隆案的卷宗。他花了大半年时间,只弄到些零散材料,真正的核心案卷据说早已被调走,去向不明。

    但仅仅这些边角料,已经让他看出问题。莫隆被控“通敌叛国”,关键证据是一封所谓亲笔密信和几份洋行汇款单据。可信上的字迹,齐啸云找行家比对过,与莫隆存世的其他手迹有七处明显的运笔差异。至于那些汇款单据,更是漏洞百出——其中一份的日期,莫隆根本不在沪上,而在苏州谈生意,有客栈账本为证。

    可这些都不足以翻案。

    翻案需要人证,需要能证明当年那封信是伪造的人,或者能证明赵坤栽赃的证词。十六年过去,当年的证人不是死了,就是消失了。

    齐啸云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灯下散成淡蓝色的薄纱。

    十六年了。

    当年他才九岁,父亲带着他去莫家拜年,他第一次看见那个被林氏抱在怀里的小娃娃,粉雕玉琢,额头点着朱砂,像年画上的善财童子。父亲说,这是你未来的媳妇,叫贝贝。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婴儿手里。

    几个月后,莫家就出了事。

    他记得那天夜里,父亲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长吁短叹。母亲抱着他小声哭,说莫家完了。他问,贝贝呢?母亲说,贝贝死了。他哭了一场,之后很多年,再没问起过。

    直到十五岁那年,他在莫家偏院里见到莹莹。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蹲在井边洗菜,袖子挽得老高,露出的手腕细得像芦苇。他站在门口看她,看了很久。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说:“你是我啸云哥哥吗?我叫莹莹。”

    他点点头,心里却想:她怎么和记忆里的贝贝不太像?可记忆那么远,模模糊糊的,只有一个粉色的影子。他以为自己记错了。

    现在他才知道,记忆没有错。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儿早就被带走了,在水乡的渔船上长大,学会了摸鱼绣花,也学会了在风浪里站稳脚跟。

    门轻轻响了三下。

    “进来。”齐啸云转过身。

    齐府的管事高升推门进来,躬身道:“少爷,您要的车安排好了。阿贝小姐已经安置在霞飞路公馆,陈伯照着您吩咐的,没跟任何人提。”

    “嗯。”齐啸云在烟灰缸里揿灭烟头,“高叔,明天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派人去吴县东头,找莫老憨夫妇,查阿贝被收养的详细经过,重点问清楚当时襁褓里除了玉佩还有什么。第二,去查一个乳娘,姓周,当年在莫家做事,莫家出事后回了乡下。这个人今年该有五十来岁,娘家可能在川沙一带。”

    高升一一记下,却面露迟疑:“少爷,查莫家旧案的事,老爷那边……”

    “先瞒着。”齐啸云打断他,“父亲年纪大了,当年莫家出事,他没能帮上忙,心里一直有愧。现在事情有转机,我想等有了更确凿的证据再跟他说。”

    高升应了声,悄声退下。

    书房重新静下来。齐啸云走到窗前,远处的夜空里,海关大钟敲响子时。钟声穿过租界的楼群,传不了多远,就被江风吹散了。

    他忽然想起贝贝站在绣品前那个笑,大大方方,像江南三月的太阳。又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们打鱼的人家,江风比这冷多了。”

    他扯了扯嘴角,几乎算是一个笑。

    这样的性子,若是在莫家长大,该是个怎样的人?

    不会有如果了。十六年前那个夜晚,所有“如果”都被掐死了。但至少,人还活着,玉还在,真相就还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第二天一早,贝贝被楼下的叫卖声吵醒。她迷迷糊糊地从陌生的床上坐起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窗外传来有轨电车的铃铛声,还有小贩用软糯沪语叫卖“糖炒栗子”的声音。她赤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晨光劈头盖脸地打进来。

    楼下街对面,果然有一个卖栗子的摊子。栗子在铁锅里翻炒,油亮亮的,冒着热气。贝贝的肚子适时地“咕”了一声。

    门口传来三声轻敲。

    “阿贝小姐,早点送上来了。”是陈伯的声音。

    贝贝连忙披上外衣去开门。陈伯端着一个红漆托盘,盘里是一碗小馄饨、一碟生煎、一杯豆浆,还有几样小菜。他哈着腰笑:“齐少爷叮嘱的,说阿贝小姐在江南吃惯了清淡的,让我别买太油腻的早点。”

    贝贝接过托盘道了谢,心想齐啸云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心倒是细。她坐到窗边的小桌旁,慢慢吃那碗小馄饨。汤头清淡,虾米紫菜,很合她的口味。

    吃到一半,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贝贝探头去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公寓门前,莹莹从车上下来,仰头朝楼上望。阳光打在她脸上,照出一层憔悴——她昨夜显然也没睡好。

    贝贝朝她挥了挥手。

    不一会儿,莹莹上楼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大包小包的女佣。女佣放下东西就识趣地退了下去。

    莹莹站在门口,眼睛又红了。

    “贝贝。”她叫了一声,像叫一个已经叫了十八年、却直到昨天才终于有了回应的名字。

    贝贝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把她牵进屋来。姐妹两个在窗边坐下,中间隔着一碗只吃了一半的小馄饨。晨光从她们脸上流过,映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我昨天一夜没睡。”莹莹先开口,声音沙沙的,“我一直在想,这十八年,我在沪上,虽然清苦,可到底有妈在身边,有啸云哥照应。你呢?你在吴县,过的是什么日子?”

    贝贝笑了笑,把最后一只小馄饨舀进嘴里:“挺好的日子。我爹打鱼,我娘绣花。夏天睡在船上看星星,冬天围着炭炉听我娘讲故事。我学绣花,也学划船。有时候帮爹去镇上卖鱼,还跟人吵过架,为的是有人偷踩我的鱼筐。”

    她说得轻快,眼睛弯弯的,可莹莹听到“跟人吵架”时,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你的手……”莹莹低头看着贝贝搭在膝上的手。那手是好看的,却远不如自己的细嫩。指尖有针眼磨出的薄茧,虎口有拉网留下的痕迹,手背上还有几道淡白的旧疤。

    “没事,都是小伤。”贝贝把手收回来,反过来端详莹莹的手,“你的手真好看。”

    “从小到大没干过重活,妈把什么都包了。”莹莹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因为妈总觉得,是她的疏忽才让你被抱走。她要把两个人的爱都给我一个人。可我……”

    “可她不知道你还活着。”贝贝接过话头,声音平静,“你也不知道。这事不能怪你们。”

    “该怪谁呢?”莹莹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也闪着别的东西,“贝贝,我昨天听啸云哥说,莫家当年的案子有蹊跷。你信不信,我们爹是冤枉的?”

    贝贝愣住了。她看着莹莹那张和自己一样、此刻却绷得紧紧的脸,缓缓点了点头:“我信。”

    “那你愿意跟我们一起查吗?”

    贝贝没有马上回答。她转头望向窗外。霞飞路上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飞,像无数只金绿色的蝴蝶。远处,一家绸缎庄刚下了板门,伙计正把一卷卷新到的料子往橱窗里摆。

    “查。”她转回头,语气笃定,“我回沪上,本来就是要找亲生爹娘的。现在找到了,还多出一桩冤案来。我这个人,最见不得不平事。”

    莹莹终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起来。她抱住贝贝,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好妹妹。”

    “是姐姐。”贝贝也抱住她,轻声纠正。

    莹莹抬头,破涕为笑:“你怎么知道你比我大?”

    “我娘说,捡到我的时候,我额头上有一块淡青色的胎记,右耳后面还有一颗痣。她问过镇上的老人,说双胎里,带这两样的是先出来的那个。”贝贝说着,撩起耳后的碎发,“你看。”

    莹莹凑过去看,果然在贝贝右耳后下方看到一颗米粒大的小痣。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就凭一颗痣,就想当姐姐?”

    “娘说的,不会有错。”贝贝也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笃定。

    阳光忽然从云层里钻出来,灌满了整间屋子。姐妹两个在窗边笑作一团,像两朵被同一阵春风吹开的花。

    而此刻,霞飞路转角处,一辆黑色轿车远远地停着。齐啸云坐在车里,看着三楼那扇窗,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他发动车子,汇入早晨的车流。

    前方,海关大钟敲响九下,声音悠长,像是替这个城市翻开新的一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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