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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给钱就办事

    十月五日,金平原联合参谋部。

    李维起了个大早,在联合参谋部食堂啃了块面包就算早餐了。

    他在出发之前给莱因哈特元帅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确认对方今天不亲自走这一趟,便放心带队出发了。

    陪同他前往视察的,有联合参谋部後勤处的两名作战参谋,一名从帝都总参谋部来进修的中校,以及奉命在演习期间接任运输调配任务的维希少校。

    维希少校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地图册,翻到第七集团军驻地的物资供应线路页。

    「总监阁下,我们先看哪个节点?」

    「从铁路终点站开始,卡车负责铁路终点站到师级仓库的最後五十公里,我们就先看看这个最後五十公里到底跑怎麽样。」

    「明白。」

    车队从双王城出发,沿硬化公路行驶了约两个小时,抵达了第七集团军後勤运输干线的第一处枢纽站,位於金平原腹地的一座铁路终点站。

    这座终点站原来的设计规模很小,只有一条侧线和两座货仓。

    自从铁路集中管理和後勤改革推进之後,它被扩建成一个标准的军运中转站。

    两年前在类似的站点,站台上会挤满等待卸货的马车,骡马嘶鸣,军官来回吆喝。

    而现在,站台上的主力变成了几辆军用卡车,车厢侧板刷着第七集团军的军徽和部队编号。

    李维带着人走进站台时,一名中尉军官正手拿指挥旗,指挥装卸工往下搬货。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维希先走上前去,出示了证件。

    中尉看了一眼证件上的名字,立刻立正敬礼:「报告长官!第七集团军後勤处第三运输连!我们是今天上午到达的,负责把这批物资运到师级仓库!」

    李维摆了摆手让他放松:「让我看看你们怎麽装车。」

    中尉点头,带着几人往站台里走。

    站台一侧整齐码着一排油桶和箱子。

    油桶的规格很统一,全是密封的钢制燃油桶,编号清晰,漆面完好。

    旁边是一箱箱罐头、弹药箱和零件箱。

    李维注意到,没有一袋粮食是散装的。

    「以前这些东西是用麻袋装的,现在呢?」

    「报告长官,现在全部改用标准箱和油桶,麻袋容易受潮,在卡车车厢里也堆不稳,而标准箱统一尺寸,装车快,堆叠牢靠,搬运也方便……」

    中尉答道。

    「从列车卸货到卡车装车完毕,需要多长时间?」

    「第一轮用了约一个半小时,最开始的话,约两个半小时,以前主要是装卸工刚开始不太熟悉标准箱的叠放规矩,现在长时间练下来了,比刚开始快了一个小时。」

    李维走到一辆卡车旁边,检查了一下车厢侧板的挂钩和蓬布固定索,拉了一下,很紧。

    又看了一眼卡车轮胎,状态不错。

    「出了站台以後,公路情况怎麽样?」

    「从终点站到师仓库,整段路程大约四十五公里,前面三十公里是硬化路,後面十五公里有部分路段是土路,因为前几天降过雨,有几处泥泞地段,我们连配了工兵支援,那种地方一般会带木板和碎石,现场铺垫一下就能过去。」

    「工兵是你们连里的?」

    「不是,是工程与运输混合营派来的,我们现在每支运输连都挂编一个工兵小组,平时跟车走,遇上不好走的路段就下车铺路。」

    李维点头:「工兵小组随车行动,这个安排确实落实了。」

    说完,他回头看维希:「去加油站看看。」

    加油站设在站台东侧,由一座半埋式油库和一套手摇泵浦组成。

    两辆卡车正停在加油位,一名油料兵手持量油尺,在油泵前记录数字。

    李维走上去问:「油是从哪调来的?」

    油料兵立正,答道:「从双王城油库,油车到这里之後,分装成标准油桶,配发各运输单位。」

    「油桶的规格呢?」

    「统一是二十升装密封钢桶,全军通用,空桶由回程车辆带回回收站,不随意丢弃。」

    维希在旁看了一眼加油记录簿:「每辆车的加油量、时间、车号都登记了,排挺清楚,以前草料站也是一样登记的吗?」

    「以前草料站没这麽细,顶多记个数字,但是现在油料都有去处,这样就算有损耗,至少能查出损耗在哪个环节。」

    油料兵答道。

    离开加油站,维希带着李维来到站台北侧的一片营区。

    这里停着十余辆卡车和几辆修理用的工程车。

    一个中年上士正在一台移动维修车床前,对着根车轴打磨。

    见到有人来,他直起身,满手油污地敬了个礼。

    李维问他:「你们这修车,零件供应怎麽来的?」

    「标准件从仓库领,非标件我们自己在车床上加工,现在卡车的型号统一了,大部分零件都有现货……以前骡马时代,车子坏了只能找铁匠现打,现在自己的机械修理工就能处理。」

    「机械修理工的编制够吗?」

    「够用,每个运输连配三到四名修理工,外加一个移动修理组,跟着车队走,这车床是刚配下来的,用起来比手敲快多了。」

    李维蹲下来,看了看车床底座上的钢印,又让他演示了一遍车轴加工。

    不到几分钟,一根磨损的车轴外表面就被打磨光滑。

    李维站起身,很满意地看了上士一眼:「你这手艺,留在後勤可惜了,修炮也够格!」

    上士咧嘴一笑:「修什麽都一样!」

    离开修理区时,维希凑到李维身边:「总监阁下,修理工是今年初才扩编的,以前每个连只有一名,现在可总算像个正经的维修连了。」

    「嗯,机械师的名额确实加上了,回去写报告的时候,把维修连的运作情况单独列一节。」

    「明白。」

    在终点站停留了一个小时,李维决定跟运输连的车队跑一趟,走一走那最後五十公里。

    他坐进一辆卡车的副驾驶位置,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下士,看到一位佩着高级军衔的长官坐进自己旁边,手都有些抖。

    「别紧张,开车。」

    「是,长官。」

    车队驶出站台,车与车之间保持着固定间距,沿公路向南行驶。

    起初三十公里的路面不错,卡车可以保持稳定的速度。

    入后土路出现了泥泞路段,有几处积水的坑洼。

    在车队前方,工兵小组已经提前下车,在深坑处铺上木板和碎石,指挥着车辆慢慢通过。

    李维看了下时间,过这十五公里的土路,花了约四十分钟。

    整段路程从站台到仓库,总共用了约两个小时。

    这个速度放在以前的骡马时代,少说要半天以上。

    车队抵达师级仓库後,一名军需官迎上来交接物资。

    仓库的场地同样是标准化布局,分划了弹药区、油料区、食品区和零件区。

    几辆三轮车正从仓库门口出发,往更前沿的营地运送小批量的物资。

    李维指了指那些三轮车:「现在前沿的补给,主要靠这些?」

    军需官点头:「对,像弹药、药品这类急需品,用三轮车转运最灵活,步兵连队还配了自行车,适合士兵个人装备的机动,再大宗的物资,就动用骡马队……不过现在骡马的役用范围比过去缩小了很多,主要是在不适合车辆行驶的地形上使用。」

    维希在旁边补充:「这个模式,就是铁路、卡车、三轮车和骡马的阶梯式物流,铁路到终点站,卡车到师仓库,三轮车与骡马到前沿,层级分明。」

    李维在仓库区内转了一圈,然後走进仓库值班室,要了一张纸,坐在桌前开始列提纲。

    在物流层级上,铁路、卡车、三轮车、骡马各司其职的体系已经基本成型。

    卡车承担了从铁路终点站到师级仓库的干线运输,三轮车和骡马负责前沿战术运输。

    这个分工模式已经稳定运行。

    油料供应体系已初步标准化,专用油桶规格统一,加油站点位固定,油料记录完整。

    存在的主要问题是燃油库存仍然有限,需要扩大储备。

    同时,维修体系已建立,机械修理工在各运输连中配备充足,移动维修车床已投入使用,维修效率大幅提高。

    标准零件的供给基本顺畅,但非标件的加工能力仍然依赖个别熟练技师的个人水平。

    工兵与运输的配合也令人满意,工程与运输混合营的运作方式在恶劣路况下保证了物流畅通,这一做法值保留并在全军范围内推广。

    不过非标件加工依赖技师个人水平,卡车数量暂时还不充裕,前线在高峰时期仍需藉助部分骡马运输,这点虽在计划之内,但还需在後续装备补充时优先考虑。

    写完提纲,李维把纸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走出值班室,正好撞见维希。

    李维看了一眼表,已经下午四点了。

    他转头对维希说:「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吧。」

    ……

    回到金穗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维刚踏进生活区,希尔薇娅就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整个人跳进他怀里。

    「想你了……」

    李维被她撞差点往後仰一步,顺势搂住她的腰:「我出去就半天……」

    「半天也是时间,半天也算出差!」

    希尔薇娅说理直气壮,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可露丽从走廊後面走出来,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俩就隔着半天没见面,弄好像隔了半年。」

    希尔薇娅转头瞪了她一眼:「我看你不是也挺想扑进来的?」

    可露丽笑了笑,没接这话。

    李维倒是顺着这个话头,松开希尔薇娅,又走过去,也抱了抱可露丽。

    可露丽没有躲:「行了,你也是够配合的。」

    希尔薇娅在一旁抱着双臂:「这还差不多,不然光抱我不抱她,今晚有你好受的……」

    「行了,既然人都回来了,先去餐厅吧,今晚厨房那边准备了炖牛肉。」

    三人结伴去了餐厅。

    晚餐还没上桌,一名通讯官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只密封的公文袋。

    「总监阁下,帝都转来的伊比利亚态势汇总。」

    李维接过来,拆开密封线,抽出文件翻了几页。

    希尔薇娅凑过头来:「又怎麽了?」

    「……撒丁人已经在犹豫要不要撤军了,结果阿尔比恩给他们在建了一条补给线,让他们不至於饿死。」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艾略特这是干什麽?撒丁人想撤了,他还不让人走?」

    「故意吊着,撒丁远征军要是完全撤走,巴塞隆纳方向的地面压力就全没了,那之後阿尔比恩想再撬动加泰隆尼亚的局势,就自己亲自下场,而有撒丁人在那边搅局,哪怕只是占着几座仓库不动,都能让卡萨尔斯分心,让我们跟法兰克在巴塞隆纳的投入不断增加。」

    可露丽拿过文件,翻到後面的部分:「给撒丁人续命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不过你往下看。」

    「……巴斯克这边,看来已经站完队了。」

    「嗯,之前本来就是跟加泰隆尼亚眉来眼去,现在基本倒向阿尔比恩了,新的采购合同也签了,把未来三年的铁矿石出口量都锁死了,同时在合众国那边,也拿到了稳定的订单。」

    巴斯克做了一个选择,阿尔比恩给了毕尔巴鄂港的航道疏浚和船闸改造资金,还派了皇家海军以海事安全的名义协助管理港区航道,等於把巴斯克的出海口攥在手里。

    巴斯克人清楚,矿山在他们手里,但矿要运出去,必须走海路。

    而海路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所以他们跟加泰隆尼亚的那些眉来眼去,最近基本看不到了,跟阿尔比恩的新合同倒是签飞快。

    李维又拿起一份文件:「再往下看,北方军政府那边步伐也出来了。」

    「扩张了?」

    「不算大步扩张,但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埃布罗河上游那一段,有几个城镇已经被军政府整编过的部队控制,驻了兵,也设了行政官,萨莫拉东南方向,原来那几股流窜武装,之前扫过一遍,结果没扫乾净,现在军政府又补了一遍,这回补很细,不光清剿,还在关键通道上修了固定哨站。」

    可露丽若有所思:「看来阿尔比恩顾问团在布尔戈斯做的改革,已经起作用了。」

    「有钱才能养兵,能养兵才能有秩序,军政府现在收上来的钱比过去稳定了,才有余力往外推,而且他们这次不是毛躁的冒进,情报里说,每控制一个镇子,他们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登记户籍和税册,把新地盘纳入军政府原有的行政区划框架里,然後再考虑下一步。」

    希尔薇娅听到这里,忽然问:「那这对我们有没有影响?」

    「影响不算直接,但值留意,北方军政府扩张的方向是埃布罗河上游和萨莫拉东南……除了上次冲突,他们跟奥尔多涅斯和勒内他们的地盘,已经没有直接接触了,可如果他们继续这样稳紮稳打地往外推,早晚有一天会把控制线延伸到自由市镇一带,到那时候就有意思了。」

    可露丽翻到情报的最後一页:「还有一条,阿尔比恩给撒丁人建的补给线,走的路线有点巧妙,从巴斯克沿海一路向东,经过几处原本不属於任何一方的中立区……」

    「换句话说,艾略特这一手,是用巴斯克的钱袋子养撒丁的枪杆子,花的是小钱,办的是大事。」

    「那加泰隆尼亚那边,岂不是又要开始头疼了?」

    希尔薇娅嘟着嘴。

    「卡萨尔斯他没有能力去切断,那条路线离巴塞隆纳太远,分散兵力去拦截那一路补给线,等於给自己开一个更大的口子,所以他能做的,也就是在工业园区附近继续加固防线,但这条线一旦跑顺了,撒丁人就不急着走了,局面可能要拖到明年。」

    可露丽放下手里的文件,看向李维:「那我们现在需要调整什麽吗?」

    餐厅的门被推开,厨房的女工端着一锅热腾腾的炖牛肉走进来,浓郁的香味瞬间灌满了整间屋子。

    希尔薇娅吸了吸鼻子,心情好了一大半:「行了,先吃饭!」

    三人围坐到餐桌旁,刚夹起第一块牛肉,走廊那头又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跑来的不是通讯官,是名机要秘书,手里抓着电报纸,快步走到李维身边,弯下腰低声说了两句话。

    李维放下餐具,接过那张电报纸,低头看了一眼。

    希尔薇娅注意到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但李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电报纸折了起来,放到碗碟旁边,然後重新拿起了刀叉。

    「怎麽了?」

    希尔薇娅问。

    李维切下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後才慢悠悠地说了句:「没什麽,先把饭吃完。」

    吃完饭後,李维才把电报纸摊在餐桌上。

    希尔薇娅凑过来扫了一眼,没看懂,又扫了一遍:「马德里?女王?她不是已经装死了吗?」

    「人家也没真死!」

    李维把电报纸转了个方向,让可露丽也能看到。

    「今天下午,马德里王宫用女王的名义发了一封通电,向伊比利亚半岛上的所有势力公开宣布了一项决定。」

    「什麽决定?」

    「女王宣布,王室正在考虑发表一份正式宣言,内容将涉及对近几个月以来半岛局势的全面定性与追责。」

    希尔薇娅眨了眨眼:「就这样?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女王了?」

    可露丽已经看了一遍:「这封通电的措辞非常讲究,没有说王室打算做什麽,只说了王室在考虑做什麽,但每一句话都在暗示,马德里王宫里还有一套完整的东西没有拿出来。」

    「什麽东西?」

    「一份备好的名单……」

    李维指了指电报纸中间的一段。

    「通电里写很清楚,王室有义务让所有对当前局势负有责任的人承担後果……话是公开说的,但具体要追究谁,按什麽标准追究,一个字没提。」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她在吓唬所有人?」

    「对,她是在用王室最後一点还能拿出来的东西,跟所有人谈价钱,虽然这根权杖已经没多少重量了,但只要还没有彻底断裂,就还有人需要在乎它是挂在谁手里的。」

    至於谁会在乎……

    其实还是有很多人的。

    北方军政府的合法性名义上还要靠王室背书,就算把北方都捏在手里,对外打的旗号还是维护伊比利亚联合王国统一。

    如果女王宣布军政府是非法政权,在布尔戈斯攒下的名分就要重新解释了。

    葡萄牙那边也一样,贝尔纳多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有人把这个国家的领土归属问题抬上桌面。

    至於加泰隆尼亚……

    卡萨尔斯虽然已经把自治章程投出了赞成票,但没有一个正式的文件说过王室的法统被废除了。

    所以这封通电,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她虽然什麽都没做,但她的默认、沉默、甚至是不作为,一直都是一份资产。

    谁想继续用这个国家的外壳,就先经过她这一关。

    「她摆烂了那麽久,所有人都习惯了她不存在,现在她突然冒出来说话,大家这才想起来,伊比利亚联合王国的王冠,还在她头上戴着……」

    可露丽不由感慨。

    希尔薇娅忽然笑了一声:「那她到底想要什麽?」

    「能让她继续体面活着的条件吧……比如一笔王室年金,保住王室的财产,一份不追究过去责任的保证,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掌握实权了,但她在退场之前,想给自己换最後一笔好处。」

    至於她这封通电,为什麽说是在考虑,而不是直接发出宣言?

    这大概因为她在看各方的反应,如果所有人都当她是在放空话,那她就真的只剩一张嘴了。

    但如果有人着急跳出来,愿意跟她谈条件,她就能从这封通电里换到东西。

    希尔薇娅撇了撇嘴:「她这次算是把半个伊比利亚半岛都恶心了一遍……」

    李维摇摇头:「还不止……她通电里有一句话,指名道姓地点了布尔戈斯军政府,说未经王室批准的一切行政变更,均不具合法性。」

    「那军政府岂不是要炸锅?」

    「肯定会,但不会公开爆炸,他们只能私下着急,因为军政府名义上还打着伊比利亚联合王国的旗号,如果公开反驳女王的通电,等於自己承认自己是非法政权,他们现在只能找人在马德里试探女王的口风,看看她到底想要什麽。」

    「那葡萄牙呢?」

    「贝尔纳多那边收到这封通电後肯定也不舒服,但暂时没太大动作,毕竟他手里有港口和军队,法理上的问题他可以拖。」

    可露丽轻轻点了点头:「这封通电真正的作用,其实是让所有人重新开始考虑一个他们早就当不存在的问题,就是这个国家的头衔,到底归谁。」

    李维双手抱在胸前:「我觉,这或许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

    希尔薇娅放下手里的杯子:「什麽意思?」

    「女王在通电里,只是提了两个大方向,一是对局势定性和追责,二是王室的权力与地位必须到承认,但她没有说具体要怎麽承认,也没有说谁来承认,那这就留了空间,我们可以试着跟她接触一下。」

    「怎麽说?」

    「先递个话,让她知道,奥斯特并不反对跟她保持对话。」

    「可她会信咱们吗?」

    「她不一定会信,但会愿意听,女王现在最怕的是自己被彻底忘掉,只要有人愿意递话上门,她就有了谈判的筹码,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就能在她心里多占一分便宜。」

    可露丽好了起来:「那你想用什麽名义去接触?」

    李维思索了片刻:「最好不要用奥斯特帝国的正式名义,那样容易被解读成我们在支持马德里,不如用个人渠道,让驻马德里的使馆的人,跟王宫负责对外联络的人私下交换一下意见,不递正式照会,不签任何书面文件,只让他们知道,奥斯特对女王的想法并非充耳不闻。」

    希尔薇娅听完乐了:「你这是想把她拿来恶心葡萄牙和北方军政府啊?」

    「女王要是知道自己还能借到外部力量,她会乐意在公开场合多说一些大家不爱听的话,比如把葡萄牙的存在说成分裂主义势力的延伸,把北方军政府的行政当作非法的篡权行径,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我们说一百句都有分量!」

    李维没有否认。

    希尔薇娅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狡黠:「李维,你到底是终於想起来要占便宜了,还是只是想把水搅浑?」

    李维笑着耸了耸肩:「都一样!」

    ……

    十月六日,马德里王宫。

    伊莎贝尔二世坐在私人议事厅里,看着刚送来的外交密函。

    「居然是奥斯特……」

    她本以为布尔戈斯那边会先派人来,毕竟她那封通电说未经王室批准的一切行政变更均不具合法性。

    本来应该那些人先急,然後是葡萄牙。

    贝尔纳多虽然表面上不在乎法理这回事,但他真想让葡萄牙这个名号在国际上立住,就必须解决王室法统的归属问题,所以他也不太可能无视她的通电。

    结果,最先联系她的,竟是奥斯特……

    南方联军的军火、物资、顾问,背後是谁在供应,她心知肚明。

    那些山里的人,在科尔多瓦紮下根的合作社区,背後运转它们的资金来自哪里,也不是什麽秘密。

    奥斯特人扶持着那些对她没有任何好感的势力,甚至可以说是恨不把她这个女王彻底弄死的势力。

    然而,现在主动伸手过来试探的,恰恰是奥斯特。

    「有意思了……」

    她自言自语了一声,把密函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奥斯特的意思很简单,他们可以跟她对话,但不希望用正式的外交渠道。

    这等於说,他们想要的是心照不宣的默契,这笔交易不会留下任何白纸黑字的证据。

    她在王位上坐了这麽多年,见过太多所谓的心照不宣。

    这种默契的实质,就是双方都可以在必要的时候翻脸不认帐。

    她想了想,然後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了几行字,交给一直候在门外的宫廷总管。

    「分别抄送到奥斯特跟法兰克那边的人去。」

    宫廷总管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内容,然後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纸条上的意思很简单,需要一笔零花钱,数额不大,但要够体面。

    傍晚时分,宫廷总管从外面回来,向她回报:「陛下,法兰克的银行那边已经办妥了!」

    钱到了!

    她点了点头。

    奥斯特人在办事效率上的确出乎她的意料,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诚意吧。

    她没把这笔钱看太重,但如果没有这笔钱垫底,她让宫廷秘书起草的这篇稿子,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把稿子拿过来,我再看看。」

    宫廷秘书将草稿呈到她面前。

    她拿起笔,逐段改。

    改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的都是布尔戈斯和里斯本那些人的脸色。

    改完了稿子,她就让人去安排,今晚就发。

    晚上七点,王宫发言人宣布,女王陛下将於晚间发表一份特别声明。

    消息传出去後,各方驻马德里的办事处都派人在电报机旁守着。

    晚上八点,王宫的官方通讯社开始播发这篇讲话的全文。

    「伊比利亚的子民们。

    「你们之中有很多人,在过去的一年里,经历过战火、饥饿和失去亲人的痛苦。

    「我作为这个国家的女王,在漫长的沉默之後,有义务对你们说几句真话。

    「首先,我必须承认,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王室的应对并没能阻止局势的恶化。

    「我没有及时站出来,没有在事态尚未蔓延时做出足够的决断。

    「这是我的失职!

    「我也无法为那些未能到帮助的人提供任何安慰,这也是王室的遗憾。

    「然而今天我并不是为了辩解,也不是为了回避责任。

    「今天我要说的,是关於这个王国未来的安排。

    「几个世纪以来,王室的权威一直建立在三根支柱之上,即神授的君权,对土地的权利,以及对人民承担的职责。

    「但当一段历史走到尽头时,旧有的那些支柱未必仍然牢固。

    「我知道有人正在质疑这个王朝是否还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也有人认为,王室的权力早该被收回。

    「我承认,在过去十几年中,帝国这台机器的运转,已经存在着许多令人遗憾的问题。

    「有些问题由来已久,有些则是近些年来才开始显现。

    「在漫长的历史中,统治者的错误往往要由普通的人来承担後果。

    「我也不希望这个国家的人民,被卷入到一场他们并没有选择过的斗争中去。

    「因此,我在此宣布,王室愿意重新审视自身在这个国家中的定位。

    「我并非在宣布退位,但我也无意继续拥有自己无法行使的绝对权力。

    「如果这个国家的政治进程需要一个更符合现实的选择,王室愿意接受转变的可能性。

    「我们有充分的意愿,将自己从这个国家的政治事务中逐步淡出,成为一个象徵性的存在。

    「一个只代表着传统与延续,而不对现实政治施加影响的温和象徵。

    「这并非王室的无能与软弱,而是顺应时代的主动选择。

    「在经历了这麽多之後,我已经看清了一些东西。

    「过去一年里,我见过太多混乱与痛苦,但同时也看到了一些值关注的变化。

    「在某些地方,一批普通的人已经能够自己组织生产,自行管理分配的秩序,并且在没有外界强制的情况下维持基本的稳定。

    「他们做的事情,或许没有人给他们封号或准许,但他们在那样困难的局面下,仍然没有放弃这片土地。

    「这不是从任何理论上推导出来的结果,而是建立在最朴素的生存愿望之上。

    「正因为如此,我认为,王室的权力就算转变,也不应该由任何一个地方的政令来单方面决定。

    「而应该让那些真正在土地上生活和工作的人,有权对未来发表他们的看法。

    「在此之前,王室将不再以任何名义,支持任何一方对另一方的无差别镇压。

    「王室的存在,不应成为制造更多分裂的藉口。

    「我不希望看到,有人顶着王室的名义,对这片土地上的其他人进行报复性的清算。

    「有人一直在说,国王的权威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但我认为,当一个国王不再能被大多数人所信任时,他的头衔究竟还有什麽意义呢?

    「与其靠着那些虚妄的名义维持统治,倒不如坦诚地坦承,我们曾经做错了一些事。

    「让我们把选择权还给这片土地的真正的主人。」

    讲话到这里结束。

    於是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半岛。

    布尔戈斯。

    洛佩斯中将只睡了三小时,就被参谋长从床上叫了起来。

    他披着外套,在办公室里把这篇讲话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她这是疯了吗?!」

    参谋长站在一旁,低声骂道。

    洛佩斯盯着那几段最关键的字句,心里已经在盘算会导致的後果。

    承认错误,谈退位,谈象徵化,这些他都不在乎。

    反正北方军政府早就在按照自己的方式运转,王室的权威对他们来说只是名义上的问题。

    真正刺痛他的,是那段关於所谓的部分地方的描述。

    什麽地方能自己组织生产,自己分配,在没有强制的情况下维持稳定?!

    这特麽不是南方联合会的合作社区嘛?!

    女王虽然没有提他们的名字,但实际上就是在替南方那批人说话。

    她暗示王室的未来应该由那些真正在土地上生活和工作的人来发声,这不就是在政治上给南方的自治开了一扇合法的门吗?

    布尔戈斯一直坚持的立场,是把南方那些合作社区定性为非法武装的附属组织,是不被认可的分裂势力。

    现在,这个国家的名义元首说,他们做的事值关注,又说未来要尊重土地上生活的人的意见!

    那布尔戈斯将来靠什麽理由去打他们?

    「她这是在政治立场上,开始倾向於南方了……」

    砰!

    洛佩斯把纸拍在桌上。

    参谋长低声问:「我们要不要发一份通电驳斥她?」

    「驳斥?用什麽理由?说她不该谈退位?还是说她不该承认王室过往的罪错?如果我们公开驳斥她,等於把王室仅剩的那点脸面也踩进泥里,其他仍然承认女王法统的人会怎麽看我们?」

    洛佩斯说完,叹了口气。

    「……先让人去马德里探探她的底,看她是真的要退,还是在跟我们讨价还价。」

    与此同时,里斯本。

    贝尔纳多同样拿到了这份讲话的全文。

    他读完以後,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通。

    「这老太婆,把人心里那点东西拿捏还真清楚……」

    他能感觉出来,女王这段话专门就是在给北方军政府上眼药。

    贝尔纳多目前能混如鱼水,靠的是武力,港口,以及合众国的支持,但他唯独缺少一张有分量的法理牌。

    他一直极力避免让事情朝这是独立还是分裂讨论的方向演变,因为一旦扯上这个问题,就会引起连锁反应。

    现在,女王主动提出了重组国家秩序的可能性,甚至表示王室的权力需要重新定义。

    如果这种表态被推进一步,变成正式的改革方案,那麽那些主张先统一再谈其他的人,将失去重要的筹码。

    「她这段话,表面上是承认王室要放权,实际上是给我们上绑,同时把南边的地位抬高了……」

    副手闻言,忍不住在旁边问了一句:「我们要不要派人去马德里试探她的真实意图?」

    「她手里有了这根钩子,已经不需要再主动表态了,想谈的人自然会上门。」

    「那我们呢?」

    「……先等几天,看看她还会有下一步动作没有,如果她只是发完这通讲话就没有下文了,那是虚张声势,如果她接下来还有动作,我们就要准备跟她背後的那些人打交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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