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古仙医 > 黄袍加身 > 第543章 扫路

第543章 扫路

    得知了北边的消息,萧弈登高北眺。

    视线尽头望不到桑乾河平川,被蔚州城挡住了。

    围城一月有余,他甚至没组织起几次像样的强攻,蔚州城始终未下,横亘在通往决战战场的路途中。忽然,一名校将疾奔到战台下方,双手捧着一只死鹰,脸上满是亢奋。

    「报王上,卑职截获了契丹密信一封!」

    「如何截获的?」

    「末将奉命封堵蔚州城外小路,有几日不见契丹信马出城了,夜里总见有鸟从城里飞出来,末将留了心,营外埋伏,才听到扑棱声,当即便一箭射出,将这畜生射落!王上请看……」

    那是一只血糊糊的海东青,脖颈处插着一枚铁镞箭。

    萧弈伸手接过,鸟身尚有余温,爪子上系着一只拇指粗细的蜡管,束着牛皮绳。

    他剖开蜡管,拿过帛书,随手把海东青抛了回去。

    「烤了吃吧,再去掌书记处领赏。」

    「黑嘿,谢王上!」

    展开帛书,通篇的契丹文字,萧弈却看得懂,先看落款,写的是「大辽忠顺军指挥使耶律佛留谨奏可汗陛下」。

    目光再逐列扫过内容。

    「臣佛留禀奏,萧贼领三万多人围蔚州月余,被臣几次击退,其部战力并不强,草原上把他吹嘘得像猛狼,其实是蒿草里的土狗。猜他是不敢出关,拿攻蔚州当作幌子,避免出雁门关与大辽主力交战,正像羔羊畏惧苍鹰。臣帐下兵马只有数千,可个个敢死战,足够把萧贼像野马一样套住,死死拴在蔚州城下,等可汗陛下杀败南人主力,再调转南下封堵萧贼出路,全歼其部。」

    随信,还附了一张行军路线图,教耶律璟击败中原主力後如何偏师绕道唐河河谷,堵住萧弈的後路。看罢,萧弈暗自失笑。

    这样一封信,本该让它顺顺当当送到耶律璟手中,让耶律璟相信蔚州无忧,才不会防备侧翼。不过,既然截获了,倒也并非全无用处。

    当日升帐军议。

    大帐中诸将齐聚,气氛一扫往日的沉闷,平添几分肃杀。

    「都看看吧。」

    萧弈端坐帅位,也不多话,命人将帛书递出,给诸将逐一传阅。

    杨业看罢,眉头一皱,递给张满屯。

    「给俺念念呗,俺又不识契丹字。」

    「你是不识契丹字吗?」傥进嗤笑道:「你识几个大字?」

    「就你话多,有本事你给俺念。」

    「俺看它便头疼。」

    「王上兴办讲武堂,早令将领识字,你俩休再聒噪。」

    末了,张崇训接过帛书,低声念了。

    念到一半,帐中便爆发出一阵怒骂。

    「禽!」

    「狗虏!」

    「驴球入的!」

    粗口此起彼伏。

    张满屯大步出列,高声嚷道:「甚狗屁耶律佛留,哪来的无名鼠辈,俺从前听都没听过,也敢如此小觑王上,若不将这鸟厮挫骨扬灰了,俺这口气万万咽不下去。」

    「你竟还懂「挫骨扬灰』这成语,不过,话却是不糙。」傥进道:「俺愿率先攻城,破城诛虏!」周行逢道:「王上爱惜将士性命,不愿让我等以血肉强攻。但这契丹狗不知好歹,夜郎自大,是可忍,孰不可忍,末将请强攻蔚州,一举夺城!」

    一时间,满帐喧嚣。

    萧弈颔首,道:「既然军心可用,即刻全军强攻蔚州。」

    此前的月余时间,他虽留了手,故意按兵不动,攻城的准备却已做足。

    「咚!咚!咚!」

    战鼓声起。

    辅兵们推出了楼车,每架高三丈,分四层,顶层可站弓弩手二十人俯射城头,此外,还有配重投石车、云梯、壕桥、木幔等等,一应攻城器械俱全。

    楼车上的弓弩手射箭掩护,壕桥与满载土石麻袋的填壕车向城壕冲去。木幔和盾牌手掩护,挡住城中射来的箭矢。不到两个时辰,南门外的城壕被填出好几条通道。

    与此同时,三十余座抛车在阵後发射。

    石弹划破天幕,先是狠狠砸向南城城楼,城墙簌簌,碎土飞溅。

    而探马早已将城中布局摸得一清二楚,後续的石弹则呼啸着掠过城墙,砸向州署,打乱耶律佛留的指挥体系。

    战斗从午後一直持续到黄昏。

    忽然。

    「轰!」

    暮色四合之际,一段长约十丈的墙体在爆炸的轰隆巨响中崩塌,夯土碎块倾泻而下,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守军发出惊恐的喊叫。

    萧弈见此一幕,却并未下令立即从缺口突入。

    崩塌的墙体虽形成了斜坡,不过碎土虚松、坡度陡峭,兵马难以快速通过,此外,耶律佛留很紧张,已集结了城中精锐严密封锁,强攻缺口,伤亡颇大。

    他不着急,暂时收兵,心知破城就在这一两日了。

    入夜。

    帐外传来了归降的灵丘守将穆超的声音。

    「王上,末将有机密要事禀报。」

    「进。」

    穆超趋步入帐,神态激动,禀道:「未将与蔚州城中汉军诸将相识,蔚州马步军副都指挥使李忠望、都监王顺义传出消息,他二人早已心生归顺之意,只是耶律佛留在城中还有两千契丹精兵,不敢造次,想约定明夜打开南门接应。」

    萧弈点点头,问道:「这二人,你了解多少?」

    「王上可以放心他们,李忠望父祖三代皆蔚州军校,石晋割地时,他本不愿从,奈何一家老小尽在蔚州,走不脱,只得随众归降;王顺义也是蔚州人,割地时才十岁,後入了伍,他兄长曾与契丹人有过口角斗殴,被当众砍了头,他敢怒不敢言。这两人在契丹治下憋屈,一直忍辱负重,之前他们担心王上不会长久守蔚州,观望着,今日见了王上的决心,便下了决意。」

    「他们能拉动多少兵马?」

    话音未落,帐外忽人声鼎沸。

    帐帘猛地被掀开,张满屯大步闯入,道:「王上,蔚州城内出事了哩!」

    「何事?」

    「城中起了好大的火,厮杀声震天动地,俺在营中都听得清清楚楚,依俺看,用不了多久城门必破!」「去看看。」

    萧弈大步出帐,登上战台。

    夜色中,蔚州方向火光冲天,半边天都被映成血色。

    喊杀、惨叫、打斗声随风传来。

    细猴嘻皮笑脸地赶来,禀道:「王上,探清楚了,是耶律佛留知大势已去,怕城中汉军献城归降,索性先下手为强。入夜时,他以议事为名把城中汉军将领召至州署,埋伏刀斧手,一拥而上斩杀了整整百余人,接着派契丹骑兵收缴汉军兵器,强行整编。可谁知消息走漏了,几个汉军将领举兵反攻,眼下城中厮杀开来,乱成一锅粥哩!」

    「传令,攻城!」

    「呜」

    「推冲车!」

    号角声中,冲车在数十名士卒推动下猛地撞向景仙门。

    「咚!」

    「咚!」

    才两声撞响,厚重的城门突然被撞开。

    城门洞开的瞬间,显出其中惨烈的厮杀场景。

    「杀啊!」

    「秃里!」

    门内的契丹兵正在拚死堵门,却被百余汉军扬刀乱砍,血肉纷飞。

    推冲车的河东军都看呆了。

    等闲对阵厮杀隔着百步就要整队、放箭,竞都不如眼前厮杀惨烈。契丹兵与蔚州汉军原是同袍,偷袭发生在极近的距离,下手又快又狠。

    「入城!」

    萧弈领精骑入城只见满地的屍体都是被剁得七零八落,恍如炼狱。

    南北通衢的主街被火光照亮,汉军多以十人结成小阵,与契丹兵在狭窄的街巷中殊死搏杀。「王师入城了!」

    「王师入城,负隅顽抗者死!」

    「耶律佛留在何处?」

    「虏首在州署,李将军、王将军率部攻打州署!」

    越往北,战斗越惨烈。

    州署附近喊杀声冲天,围墙坍塌,门楼上的瓦片被白日里的石弹掀翻大半。

    千余汉军将州署围得水泄不通;耶律佛留则带着三四百名契丹兵依托围墙、门楼抵抗。

    萧弈勒马,冷眼观察。

    河东军列阵,举起弩,对准了门楼。

    「谁是李忠望、王顺义?」

    「赵王稍候,待末将取这虏贼首级,再来请罪!」

    火光中,他看见了王顺义正指挥部下从东、西两侧翻墙进攻,李忠望则率部从正门强攻进去。再看州署门楼之上,一个契丹将领披头散发、亲自挽弓射击,每箭必中一名汉军士卒,便是耶律佛留了「汉狗,你们背主叛国,就不怕我大辽可汗大军南下,屠尽你们满门老小。」

    「呸,受死!」

    「背叛大辽者死!」

    「嗖嗖嗖……」

    又有数名汉军中箭而亡。

    李忠望大怒,一脚踹开残破的大门,率先冲入院内。

    「擒虏首献功!」

    「杀啊!」

    「想得美。」

    一阵厮杀,契丹残军射完了箭,耶律佛留抛下长弓,提起狼牙棒,从门楼上纵身跃下。

    「萧贼,敢与我一战否?!」

    「不必赵王出马,我来斩你!蔚州事,蔚州人来了结!」

    「汰!」

    耶律佛留、李忠望遂正面相迎。

    狼牙棒挟着风声横扫,环首刀顺势劈去,耶律佛留一偏头,狼牙棒狠狠砸下。

    李忠望年过半百,动作慢了半拍。

    「嘭。」

    「狗虏!」

    王顺义已赶至,大吼一声,欺身直进,手中弯刃刀脱手掷出,正中耶律佛留面门。

    耶律佛留偏头急闪,刀刃划过他的颧骨,拉开一道血口。

    王顺义一扑,夺过身旁士卒的长柄厚背刀,双手握住,劈下。

    「噗。」

    耶律佛留的头颅连同半片肩甲,被齐齐斩落。

    无头身躯僵立片刻,颈血喷涌冲天,随後,重重扑倒在地。

    残存的契丹兵见主将已死,斗志崩溃,或跪地弃械,或被一拥而上的汉军乱刀砍死。

    王顺义拄刀走至李忠望身旁,伸手抚合李忠望的双眼,良久,开口道:「你放心吧蔚州事,由蔚州人结了。」

    说罢,他起身,提起耶律佛留的头颅,大步走向萧弈马前,双膝跪地,将头颅高高举过头顶。「蔚州汉民李忠望、王顺义,斩杀虏贼耶律佛留,敬献贼首,归顺王师!」

    把头颅重重往地上一摁,他跟着叩首。

    「此前,王师围城一月,我等不知赵王能耐,迟疑观望,没有及早献城归降,致使虏贼抢先下手、同袍折损,请赵王降罪!」

    萧弈看着眼前跪倒的汉军,目光一转,看向满地屍骸。

    末了,他翻身下马,亲手扶起王顺义。

    王顺义却不肯起,又道:「请赵王降罪!」

    萧弈一用力,硬将他扶了起来,道:「燕云沦丧,罪在藩镇割据,也罪在石敬塘卖国割地,不在你等军民。你等身陷虏境二十年,受外虏欺凌,岂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今日,你等顺义归汉,不负燕云男儿的骨气,既往不咎,只盼往後我等同心协力,保境安民。」

    王顺义双肩微微一颤哑着声,重重道:「愿为赵王效死!」

    至於地上耶律佛留的头颅,说话间,已被萧弈一脚踢开了。

    蔚州既定,自是安抚百姓、整顿城防。

    萧弈入驻州署,厚葬李忠望,抚恤其家眷,举王顺义为蔚州刺史。

    整编汉军降卒的同时,他还遣多路探马昼夜疾驰,向北打探幽州主战场的局势。

    数日後,诸事堪堪忙好,萧弈便得到了一个禀报。

    「王上,昝居润又来了。」

    萧弈倏地起身,道:「人在何处?」

    「队伍就飞狐口外,称有旨意宣读,要关城守将放行。」

    「队伍?明旨?有多少人?」

    「由高怀德护送,两千多人。」

    萧弈眉头一皱,重新坐下,道:「不见,严禁他们过关。」

    之後,萧弈在堂中踱步,沉思了起来。

    抬眼一看,是杨业。

    「杨兄来了。」

    杨业径直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道:「今日朝廷派人来,王上的全盘谋划,我总算看懂了。」「哦?」

    杨业指点着地图,道:「既取蔚州,我军便可沿壶流河谷北上,经定安而出,直插耶律璟大军後路,断其粮草,再直趋其主力侧翼!」

    萧弈笑了笑,道:「终究是瞒不过杨兄啊。」

    「果然如此!」杨业顿时振奋,道:「何时出兵?」

    「不急,时机未到。」

    「还未到?可朝廷使者已经来了,必是要让我们出兵?」

    「他来归他来,我便要听吗?」萧弈道:「耶律璟此番南下,集结了契丹五院、六院两部及皮室军精锐,总兵力不下十万,如今他与官军对峙,前军刚接战,主力却尚未全数投入。打个比方,两个壮汉搏杀,才出双臂,却还有余力防备背後。我们必须等到他们厮杀至最惨烈、最焦灼、最无暇旁顾之时,再骤然杀出。」

    杨业沉默片刻,忧虑道:「难,分寸若拿捏不准,一旦延误战机,官军主力大败,我军孤悬敌後,则全盘皆输,悔之晚矣!」

    「我们只有一万五千战兵,在动辄十万的战场上,若被耶律璟提前防备,便失去了作用。一柄匕首,唯有一击制胜,捅进要害,才能致命。」

    杨业眼神有些躁动,似有战意汹涌,双拳在身侧紧握又松开,最终,重重吐了一口浊气。

    「好。」

    「沉住气。」

    话虽如此,萧弈心中何尝没有躁动。

    乱臣贼子的骂名他不在乎,郭荣的信任他也不需要。可此战,洗刷燕云割地之耻、收复中原故土,成全男儿旷世功绩,他如何不想毕全功於一役?

    但他必须耐心,像一只蛰伏的猛兽,屏住呼吸,收紧肌肉,在冰天雪地中一动不动,等待猎物露出咽喉的那一瞬。

    只过了两日,消息接连传来。

    高怀德攻占了飞狐口,那是蔚州通往河北定州、镇州的核心要道,显然,他是担心萧弈如果不打契丹,转头南下争夺河北。

    次日,高怀德又奇袭倒马关,锁死从蔚州东进河北的第二个隘口。

    「娘的!」

    「王上,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在蔚州与契丹厮杀,狗东西在後面堵我们的路,干他吧!」「俺早看高怀德不顺眼了,眼睛长在天上一样。」

    诸将群情激愤,一如当日对待耶律佛留。

    正在此时,有兵士快步趋入堂中,禀道:「王上,萧远从北面回来了。」

    莫名地,萧弈心念一动,有种强烈的预感。

    他抛下帐中议事的诸将,大步而出。

    才迈过门槛,一阵寒风扑面,带着什麽冰冰凉凉的东西。

    萧弈微微一怔,抬起头。

    漫天的雪花悠悠荡荡飘落。

    下雪了。

    随着这一场大雪,塞北已入寒冬。

    登城北望,灰色天穹下,雪花扬扬洒洒,铺天盖地,很快覆盖了蔚州城千疮百孔的城墙,覆盖了远处的山河旷野。

    想必,也覆盖了大军决战的疆场。

    http://www.dushiguxianyi.com/yt116531/5062914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dushiguxianyi.com。都市古仙医手机版阅读网址:www.dushiguxianyi.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