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四章 怪谈面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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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
闻夕树已经进入工作状态，坐到了办公桌旁的椅子上，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了办工桌上，居然有人刻了一行字——
「别让人发现你的恐惧，要学会解释现状和欺骗自己。」
不知道是笔还是刀刻的，字迹还挺娟秀。闻夕树默默记下这句话。
诡塔就是规则怪谈聚集之地，在这里，搜集规则，记住规则，解析规则，永远是最重要的。
这个时候，招聘室的门打开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套皱巴巴的西装，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脸上带着很职业的笑容，但闻夕树注意到，他左脚鞋带拖在地上，已经被踩得发黑，右边袖口还沾着一小块干掉的方便面油渍。
「陈山河，应聘行政岗，五年经验。」男人把简历递过来，说话非常简洁直接。
闻夕树接过，扫了一眼。
简历写得还算工整，但闻夕树注意到，工作经历一栏里，上一家公司名字的字体，比前後文字略小了一号。
闻夕树点点头，继续问：「为什麽选择永夜科技？」
「平台好，发展空间夫。」陈山河很淡定地回答。
很标准的应对。
至少目前看不出对方不正常。
闻夕树多少能猜出一点门道来。
「这次的招聘，表面上是给公司招人，但实际上，可能会招募进来某些脏东西，鬼怪，怪谈，怪物————算了，无所谓。我反正见招拆招。」
愿意加班的，原来都不是人。这句话闻夕树重点留意了。他都不用猜这是一句明示。
对此闻夕树已经习惯了。
诡塔嘛，要是太正常还叫诡塔麽？他甚至已经脑补出公司的一条规则「在公司期间，严禁使用暴力。」
这条规则没有出现，但闻夕树猜测可能会有，以此来限制自己发挥。不然自己如今作为一个半神级的家伙，要活下来还不容易麽？
「人类不愿意加班，因为加班基本发生在晚上，而晚上可能很危险。」
「所以————反过来说，不愿意加班的，就是正常人，愿意加班的，就是非正常人。」
「但我到底要给公司招募什麽样的人？答案好像只能是招不正常的。」
闻夕树有点犯难。
他沉默着。
对面的陈山河也不说话。
闻夕树很快意识到了，这次副本的危险性。
规则的第五条：「若当日未招满5人，夜班巡查将取消，但你将独自留在公司过夜。」
「呵，这条规则足以说明，我要是只招人类，很可能招不满五个人，在公司过夜，我必死无疑吧？」
「最离谱的是，即便我招满了五个人————且五个都是真人，不是怪物。那这五个真人不愿意加班，公司的业绩就无法完成————」
「但我要是招了非人，凑齐五个人————我就得夜班巡查。」
「夜班巡查或许比独自过夜好点，可操蛋的是，我招募了一堆非人类，指不定巡查这群非人夜晚要出么蛾子。」
「真是熟悉的味道啊，都忘了多少次，这种左右都是死的感觉，美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闻夕树和被公司驯化的牛马没什麽区别，他甚至不觉得这次的挑战很难，只觉得诡塔就该如此。
就像牛马们觉得加班理所应当，正常下班才是怪事一样。
当然，闻夕树显然更疯狂一些。
陈山河坐在面试椅上，背挺得不算直，但也不算佝偻，属於那种在职场里泡了几年、
被磨掉了大半锐气、却还勉强撑着一层职业外壳的姿势。
闻夕树一边翻着简历，一边用余光打量他。
这个人的简历实在不算出彩。
行政岗五年，换了三家。
业绩描述写得全是套话，什麽「协助部门完成年度目标」「优化日常行政流程」，没一个能落实到具体数字上。
闻夕树在心里给了个初步判断：要麽是能力一般的老油条，要麽就是简历压根不是他写的。
当然，当务之急，是得监别出，对方是不是人。
不过闻夕树没有立刻询问你能否接受加班。
他循序渐进：「陈先生，你做了五年行政，为什麽还来面试一个基础行政岗？我看你简历上写，之前在启辰贸易做到过行政主管。」
陈山河笑了笑：「启辰那边，说是主管，其实底下没人，就我一个。工资也不高，还要背一堆有的没的指标。」
「什麽指标？」
「比如————工位使用率，办公用品采购的降本比例。还有员工满意度之类的。」他说着，像是突然意识到什麽，补了一句，「後来公司砍业务线，我就出来了。
97
闻夕树点点头，在笔记本上随便划拉了两笔。他根本没写东西，只是用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圈。
然後他又把简历翻回第一页。
「说说你自己吧，你觉得你最大的优点是什麽？」
陈山河这次反应很快，像是终於等到了一个能完整说出口的问题：「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踏实，做事有条理。行政这个活，杂，但对我来说不难。只要公司有需要，我基本什麽都能做。」
「什麽都能做？」闻夕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琢磨。
陈山河点头：「对，什麽都能做。」
「能修印表机吗？」
「能。」
「会换桶装水吗？」
「会。
「能应付物业、消防、工商各类检查吗？」
「能。」
闻夕树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太好了，那我觉得你很有希望。我们公司就缺这种全能型行政人才。」
他说得热情，眼睛却一直盯着陈山河的左手。
陈山河的左手放在膝盖上，刚才听到最後一个问题时，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像在克制什麽。
「陈先生，还有一个问题。」闻夕树收起笑容，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们公司最近在推一个东西，叫全员冲刺周」。说白了，就是今晚开始，连续加班七天，早上六点下班，晚上六点上班。你能接受吗？」
说完，他就盯着陈山河。
陈山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得很奇怪，先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继续维持那个职业笑容，然後眼睛很快地朝窗户方向瞥了一眼。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确认窗户关没关。
「晚上————加班到天亮？」
「对。」
「所有人都这样？」
「对，包括我。」闻夕树说。
陈山河沉默了两三秒。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HR先生，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你问。」
「你们晚上发工资吗？」
闻夕树笑了：「工资当然是正常发。」
「我是说，晚上的时候，会不会发一些————别的东西？」陈山河说得很慢，眼睛盯着闻夕树身後的窗户。
闻夕树已经察觉到异常了。但他没有去看窗户。
「我有个朋友，以前在类似的公司上过夜班。他说夜里HR会发东西，有的时候是红包，有的时候是————不是钱的东西。他说那东西不能拿，拿了就回不来了。」陈山河说道。
闻夕树的眼神微变，但表情没动。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你朋友现在在哪？」
陈山河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接着，闻夕树注意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陈山河的喉咙还在动，但嘴闭上了。
那喉结又上上下下滚了两次，幅度很大，像是嗓子里卡了什麽东西，正在用力吞咽。
然後，从闻夕树对面的位置，清清楚楚地传来一句话：「我不面了。」
那声音有点闷，像是从陈山河的喉咙里直接挤出来的，闷在皮肉後面。
陈山河的嘴唇没有动，连下巴都没有动。
可那句话的咬字、节奏、音色，和他之前说话时一模一样，甚至更加清晰。
这个时候，闻夕树基本可以断定，对方不是人了。
但闻夕树也没有慌。
他记得规则。
别让人发现你的恐惧，要学会解释现状和欺骗自己。
闻夕树不恐惧。
这是他和之前的自己最大的区别。但他还是得学会解释现状。
闻夕树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麽要解释现状？
现状就是，陈山河做出了人类做不出的行为，嘴唇下巴都没有动，但喉咙在动。
这不正常，所以需要解释————如果不解释呢？
陈山河的双眼开始变得猩红，脸开始蠕动扭曲。
闻夕树立刻懂了，如果不解释————接下来怪物就会暴走。也许这些人，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怪物。
简单来说，如果作为HR的自己露出恐惧，或者直接揭穿它们，就可能触发更大的麻烦。
反过来，他得给这些破绽找到解释，帮它们把伪装圆回去。
得给他们一个他们依旧还是人类的理由。
得告诉他们，现阶段的一切都是合理的。那他们就暂时能安分，暂时。
「合着我这HR，不光是负责发工资，还得给怪物们做心理辅导。还真是不干人事。」闻夕树自嘲地笑了一声。
想了想，他说道：「不面了是吧，行啊，不强求。不过我得说，你刚才嗓子不太舒服吧？最近换季，我这边好多人都咽喉炎。」
说完这句话，闻夕树自己也闭上嘴巴，明明喉结在震动，但一样能说出话来。
毕竟——某种意义来说，他也不是人。
陈山河的双眼明显清澈了不少，脸部的扭曲也开始慢慢矫正恢复。
闻夕树继续补了一句：「我们好多同事也这样，一紧张就声带痉挛，听着像肚子在说话一样。回头多喝点热水。」
陈山河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瞳孔在灯下显得有些发灰。
几秒後，他慢慢站起身，抓起自己的牛皮纸袋。
闻夕树决定送客了。
陈山河在他这里，面试不合格。
虽然对方是怪物，不是人类————但似乎才变成怪物不久，很多能力还比较弱。
而且对加班不是那麽愿意。
闻夕树记得一条规则是这麽写的—最後给你一句忠告—工资，开高点，开高点！
但别太高了！要合理的高！
他其实可以留住陈山河，毕竟还没有进入谈薪资环节。
但既然陈山河拒绝继续面试了，那闻夕树也不强留。
闻夕树猜测的最好结局是—
公司业绩蒸蒸日上，自己招募了一堆诡异存在，然後每次夜班巡查都能活下来，并且找到公司的秘密。
所以，陈山河这种主动退堂鼓的，他不挽留。你连加班都不愿意加，还好意思和我待在一个公司？
外面的世界多的是非人哉，你不愿意加，有的是非人类加。
闻夕树收回思绪，在名单上找到陈山河的名字，在旁边写了一个「逃」。想了想，又划掉，改成「不合格，抗拒加班。」。
写完後，他关掉陈山河的简历界面。
电脑屏幕弹出了下一位候选人的预览。闻夕树还没来得及点滑鼠，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比陈山河敲门时急得多，像有人用拳头在门板上敲了一串不太耐烦的节奏。
闻夕树皱了下眉。
「这麽急，赶着投胎吗？」他按下了滑鼠。
屏幕上的候选人信息跳了出来。
照片里是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女孩，笑得很有朝气。
闻夕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他抬头，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进。」
门被推开得很快，带进来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女孩背着双肩包走进来，反手关门时下意识地朝闻夕树鞠了半个躬，头发从肩後滑到前面，又很快被她拨了回去。
「HR先生好，我叫宋小雅，面试行政专员。」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刚毕业特有的那种雀跃。
很乖巧可爱，很有朝气。
闻夕树点头，示意她坐。
宋小雅坐下时，双肩包放在脚边，包上挂着一个脏兮兮的毛绒挂件，像只兔子，耳朵只剩下半截。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然後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抬头对闻夕树露出一个很乾净的笑容。
闻夕树看着她，第一印象是：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他有点不习惯。
这次————莫非是真人？
闻夕树其实很拧巴，希望能招募到真人，但真人不愿意加班，他也不知道招募真人的意义何在。
不过诡塔七十七层，按理说是一个深度扭曲的地方，或许招募真人的意义，就在於还能看到人类活着的希望吧？
以及，能在这一层出现的真人，想必都不简单。反而怪物不值得在意。
「应届生？」闻夕树翻着简历。
「对，今年刚毕业。」宋小雅说，「不过我在学校有两年学生会工作经验，还拿了三年奖学金。」
闻夕树扫了一眼简历。
确实写得很清楚，学生会、奖学金、优秀毕业生，每一项都具体到时间和名次。
简历排版乾净，字体统一，连标点符号都用得很规范。
「为什麽选择永夜科技？」
「我觉得公司所在的行业很有前景，而且我住得近，可以接受加班。」
宋小雅说到「加班」时，声音一点都没有抖，甚至笑得更开了，「我很能吃苦的，H
先生。」
闻夕树心里反而咯噔一下。
主动加班？
那这姑娘，不是人？
他不动声色，继续问：「你期望薪资多少？」
宋小雅歪了歪头，像早有准备：「行政专员的话，4500到5500我都看过，我觉得5000
左右比较合适。」
「我们试用期给4500。」
「也可以。」她几乎没有犹豫，只是补了一句，「那转正後能到500吗？」
「看表现。」闻夕树说。
宋小雅点点头，笑得很甜。她的表情、语气、肢体语言都太自然了，自然得让闻夕树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违和感。他决定再试探试探。
「你简历上写，擅长沟通协调。能举个例子吗？」
「当然可以。」宋小雅身体微微前倾，开始讲她怎麽帮同学调解矛盾。
闻夕树听着，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扫过她的肩膀、手臂、手指。
她的手指很细，涂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透明甲油。讲着讲着，她还配合着做了几个手势，动作轻巧自然。
闻夕树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他甚至开始有点犹豫：这个女孩会不会真是人？
但她越正常，闻夕树越觉得不对劲。而且闻夕树感觉到，宋小雅的眼神深处，有一种玩弄猎物的戏谑在。
他有一种自己被蜘蛛网黏住，然後黑寡妇蜘蛛不断靠近自己的感觉。
通过上一轮面试，闻夕树发现了一个规则一如果不给出合理解释，怪物们可能会解除伪装，会对hr发起致命攻击。
所以必须给出解释。
而根据上一个hr的笔记—愿意加班的，都不是人。
所以宋小雅不是人。
但宋小雅完全看不出哪里不是人。
按理说这是好事儿。
但闻夕树害怕出现这麽一个情况—其实宋小雅已经展现出了非人的一面，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
没有注意到，就会放弃解释，而放弃解释，就会导致宋小雅变成怪物攻击自己。
从宋小雅的眼里，闻夕树几乎笃定了，对方要狩猎自己。
他决定再试探试探。
「好，说说你的抗压能力。」闻夕树打断她。
「我们最近是全员冲刺周，今晚开始，连续加班七天，早上六点下班，晚上六点上班。你觉得自己扛得住吗？」
宋小雅听完，不但没退缩，眼睛里反而亮了一下：「我可以的。我在学校经常做活动到半夜，有心理准备。」
她顿了顿，忽然往前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HR先生，其实我来之前就听说咱们公司了，我知道夜里楼层灯光很亮，大家都很拼。我特别想加入这种团队。
17
闻夕树眯起眼睛。
她说「夜里楼层灯光很亮」时，语气里透着一种向往。
那不像是在描述加班，更像是在回忆什麽美好的画面。
闻夕树笑了笑：「那我们继续。你还有什麽问题想问我？」
宋小雅歪着头想了想，问：「HR先生，您在公司做了多久？」
「刚来。」
「那您喜欢晚上加班吗？」她又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闻夕树。
「谈不上喜欢，工作需要。」
宋小雅轻轻笑了一声：「我也不喜欢。」
闻夕树挑了下眉。前面还在说可以接受，现在又说不喜欢。
他还没接话，宋小雅又补了一句：「我是不喜欢睡觉。睡觉太浪费时间了。」
闻夕树没有回应，只是在简历上随便写了几个字。
「行了，我这边情况都了解了，我觉得你挺合适。接下来我们聊一下细节。」
闻夕树把《自愿加班协议》拿了出来：「今晚入职，试用期从今晚开始算。你需要在这里签个字。」
他把协议推到宋小雅面前，又递过去一支笔。
宋小雅接过笔，低头看了看协议。她的目光在纸上扫得很快，像在阅读，又像在寻找什麽。
闻夕树近距离盯着她的脸。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个极微小的细节。
宋小雅的胸。
她穿着一件浅黄色T恤，外面套着白色薄衬衫。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在说话，情绪一会儿高涨一会儿害羞，可她的胸口始终没有起伏。
一次都没有。
闻夕树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他迅速回想：这女孩进来至少十五分钟了，说了至少二十句话，可她————没有呼吸。
自己居然疏忽了。
出於扮演一个hr的礼貌，他不爱盯着女人的胸看，尤其是————宋小雅还挺平的。没啥看头。
闻夕树脸上还在笑，但心里已经开始有些慌，第七十七层，还是不能大意的。
这个时候，宋小雅似乎因为太长时间没有等到「解释」，也开始发生异变。
她和上一个人一样，看向了闻夕树背後的窗户。
闻夕树懂了，窗户上的玻璃，能反射一些画面，宋小雅此刻的样子越发狰狞，她要通过窗户的画面，将自己的伪装进一步解除。
而同时，闻夕树忽然发现，自己也没有呼吸了。
他的大脑，迅速处於一种缺氧状态。
闻夕树反应也快，他作为星座级的战斗力，自然不会因为短时间无法呼吸而死亡。
他站起身，先挡住了宋小雅的视线，然後激动地握住宋小雅的手：「你简直是我们公司梦寐以求的人才！」
宋小雅一愣。
闻夕树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显得很兴奋：「我看你说话很精神，身体想必非常不错。你说话甚至和我一样，还有和公司很多老员工一样，都不需要换气的！这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公司就是需要健康的新血液！尤其你这样具备老员工素质的高精力人才！」
换个正常人，这会儿其实已经感觉到肺部有点压力了，甚至肺都快憋炸了。
但闻夕树也不是省油灯，早已不是那个初爬诡塔的闻夕树。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宋小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在思考这个解释。脸上的狰狞渐渐消失，回归之前的青春活泼。
她笑了：「哎呀，被HR先生看出来了。我可是练了很久的。」
闻夕树点点头，没再深究，把协议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宋小雅低头签了字，字迹清秀。她把协议和笔一起推回来，仰起脸，笑得毫无防备：「那我现在就可以去工位了吗？」
「会有人带你过去。你先去A区16号坐着，晚点我们统一安排。」闻夕树说。
「好的。」
宋小雅站起来，背上双肩包，走到门口。就在她要拉开门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贴着门说给自己听：「我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呼吸了。我期待你在夜晚出现，hr先生。」
门被拉开，宋小雅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像只猫，从近到远，慢慢消失在工位区方向。
闻夕树坐在椅子上，目送她离开後，莫名长吁了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那份《自愿加班协议》。
签名处，「宋小雅」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旁边有一小滩水迹，很小，像有人签字时在哭。
闻夕树用手指抹了一下，水迹是凉的。
他抬起头，看向电脑屏幕。
当前进度：1/5。
但闻夕树没有签录用意见。他拿起笔，在宋小雅的面试记录上写了几个字：「成功录用，天选打工人，未来可期。」
虽然这麽写，但闻夕树已经感觉到了一点压力————
下一个面试的，不知道又是什麽奇怪物。他点开了下一个面试者的资料。
同时内心有些忐忑。
「白天的面试，活下来的难度不算大，想来只是开胃菜。」
「而夜晚的巡逻才是重头戏，怕不是要群魔乱舞？
另外，还有一个事情，让闻夕树非常在意。
和鹿岛不同，这里的「伪人们」，不是被辐射导致的，感觉也和寻常的怪物不同。
他们似乎处於一种半人半怪的状态，正常起来的时候，非常正常。
只要给出合理解释维稳住，几乎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永夜科技————」闻夕树琢磨着，总觉得事情不简单，也许这家公司真正在做的事情，比自己想像中夸张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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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树已经进入工作状态，坐到了办公桌旁的椅子上，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了办工桌上，居然有人刻了一行字——
「别让人发现你的恐惧，要学会解释现状和欺骗自己。」
不知道是笔还是刀刻的，字迹还挺娟秀。闻夕树默默记下这句话。
诡塔就是规则怪谈聚集之地，在这里，搜集规则，记住规则，解析规则，永远是最重要的。
这个时候，招聘室的门打开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套皱巴巴的西装，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脸上带着很职业的笑容，但闻夕树注意到，他左脚鞋带拖在地上，已经被踩得发黑，右边袖口还沾着一小块干掉的方便面油渍。
「陈山河，应聘行政岗，五年经验。」男人把简历递过来，说话非常简洁直接。
闻夕树接过，扫了一眼。
简历写得还算工整，但闻夕树注意到，工作经历一栏里，上一家公司名字的字体，比前後文字略小了一号。
闻夕树点点头，继续问：「为什麽选择永夜科技？」
「平台好，发展空间夫。」陈山河很淡定地回答。
很标准的应对。
至少目前看不出对方不正常。
闻夕树多少能猜出一点门道来。
「这次的招聘，表面上是给公司招人，但实际上，可能会招募进来某些脏东西，鬼怪，怪谈，怪物————算了，无所谓。我反正见招拆招。」
愿意加班的，原来都不是人。这句话闻夕树重点留意了。他都不用猜这是一句明示。
对此闻夕树已经习惯了。
诡塔嘛，要是太正常还叫诡塔麽？他甚至已经脑补出公司的一条规则「在公司期间，严禁使用暴力。」
这条规则没有出现，但闻夕树猜测可能会有，以此来限制自己发挥。不然自己如今作为一个半神级的家伙，要活下来还不容易麽？
「人类不愿意加班，因为加班基本发生在晚上，而晚上可能很危险。」
「所以————反过来说，不愿意加班的，就是正常人，愿意加班的，就是非正常人。」
「但我到底要给公司招募什麽样的人？答案好像只能是招不正常的。」
闻夕树有点犯难。
他沉默着。
对面的陈山河也不说话。
闻夕树很快意识到了，这次副本的危险性。
规则的第五条：「若当日未招满5人，夜班巡查将取消，但你将独自留在公司过夜。」
「呵，这条规则足以说明，我要是只招人类，很可能招不满五个人，在公司过夜，我必死无疑吧？」
「最离谱的是，即便我招满了五个人————且五个都是真人，不是怪物。那这五个真人不愿意加班，公司的业绩就无法完成————」
「但我要是招了非人，凑齐五个人————我就得夜班巡查。」
「夜班巡查或许比独自过夜好点，可操蛋的是，我招募了一堆非人类，指不定巡查这群非人夜晚要出么蛾子。」
「真是熟悉的味道啊，都忘了多少次，这种左右都是死的感觉，美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闻夕树和被公司驯化的牛马没什麽区别，他甚至不觉得这次的挑战很难，只觉得诡塔就该如此。
就像牛马们觉得加班理所应当，正常下班才是怪事一样。
当然，闻夕树显然更疯狂一些。
陈山河坐在面试椅上，背挺得不算直，但也不算佝偻，属於那种在职场里泡了几年、
被磨掉了大半锐气、却还勉强撑着一层职业外壳的姿势。
闻夕树一边翻着简历，一边用余光打量他。
这个人的简历实在不算出彩。
行政岗五年，换了三家。
业绩描述写得全是套话，什麽「协助部门完成年度目标」「优化日常行政流程」，没一个能落实到具体数字上。
闻夕树在心里给了个初步判断：要麽是能力一般的老油条，要麽就是简历压根不是他写的。
当然，当务之急，是得监别出，对方是不是人。
不过闻夕树没有立刻询问你能否接受加班。
他循序渐进：「陈先生，你做了五年行政，为什麽还来面试一个基础行政岗？我看你简历上写，之前在启辰贸易做到过行政主管。」
陈山河笑了笑：「启辰那边，说是主管，其实底下没人，就我一个。工资也不高，还要背一堆有的没的指标。」
「什麽指标？」
「比如————工位使用率，办公用品采购的降本比例。还有员工满意度之类的。」他说着，像是突然意识到什麽，补了一句，「後来公司砍业务线，我就出来了。
97
闻夕树点点头，在笔记本上随便划拉了两笔。他根本没写东西，只是用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圈。
然後他又把简历翻回第一页。
「说说你自己吧，你觉得你最大的优点是什麽？」
陈山河这次反应很快，像是终於等到了一个能完整说出口的问题：「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踏实，做事有条理。行政这个活，杂，但对我来说不难。只要公司有需要，我基本什麽都能做。」
「什麽都能做？」闻夕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琢磨。
陈山河点头：「对，什麽都能做。」
「能修印表机吗？」
「能。」
「会换桶装水吗？」
「会。
「能应付物业、消防、工商各类检查吗？」
「能。」
闻夕树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太好了，那我觉得你很有希望。我们公司就缺这种全能型行政人才。」
他说得热情，眼睛却一直盯着陈山河的左手。
陈山河的左手放在膝盖上，刚才听到最後一个问题时，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像在克制什麽。
「陈先生，还有一个问题。」闻夕树收起笑容，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们公司最近在推一个东西，叫全员冲刺周」。说白了，就是今晚开始，连续加班七天，早上六点下班，晚上六点上班。你能接受吗？」
说完，他就盯着陈山河。
陈山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得很奇怪，先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继续维持那个职业笑容，然後眼睛很快地朝窗户方向瞥了一眼。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确认窗户关没关。
「晚上————加班到天亮？」
「对。」
「所有人都这样？」
「对，包括我。」闻夕树说。
陈山河沉默了两三秒。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HR先生，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你问。」
「你们晚上发工资吗？」
闻夕树笑了：「工资当然是正常发。」
「我是说，晚上的时候，会不会发一些————别的东西？」陈山河说得很慢，眼睛盯着闻夕树身後的窗户。
闻夕树已经察觉到异常了。但他没有去看窗户。
「我有个朋友，以前在类似的公司上过夜班。他说夜里HR会发东西，有的时候是红包，有的时候是————不是钱的东西。他说那东西不能拿，拿了就回不来了。」陈山河说道。
闻夕树的眼神微变，但表情没动。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你朋友现在在哪？」
陈山河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接着，闻夕树注意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陈山河的喉咙还在动，但嘴闭上了。
那喉结又上上下下滚了两次，幅度很大，像是嗓子里卡了什麽东西，正在用力吞咽。
然後，从闻夕树对面的位置，清清楚楚地传来一句话：「我不面了。」
那声音有点闷，像是从陈山河的喉咙里直接挤出来的，闷在皮肉後面。
陈山河的嘴唇没有动，连下巴都没有动。
可那句话的咬字、节奏、音色，和他之前说话时一模一样，甚至更加清晰。
这个时候，闻夕树基本可以断定，对方不是人了。
但闻夕树也没有慌。
他记得规则。
别让人发现你的恐惧，要学会解释现状和欺骗自己。
闻夕树不恐惧。
这是他和之前的自己最大的区别。但他还是得学会解释现状。
闻夕树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麽要解释现状？
现状就是，陈山河做出了人类做不出的行为，嘴唇下巴都没有动，但喉咙在动。
这不正常，所以需要解释————如果不解释呢？
陈山河的双眼开始变得猩红，脸开始蠕动扭曲。
闻夕树立刻懂了，如果不解释————接下来怪物就会暴走。也许这些人，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怪物。
简单来说，如果作为HR的自己露出恐惧，或者直接揭穿它们，就可能触发更大的麻烦。
反过来，他得给这些破绽找到解释，帮它们把伪装圆回去。
得给他们一个他们依旧还是人类的理由。
得告诉他们，现阶段的一切都是合理的。那他们就暂时能安分，暂时。
「合着我这HR，不光是负责发工资，还得给怪物们做心理辅导。还真是不干人事。」闻夕树自嘲地笑了一声。
想了想，他说道：「不面了是吧，行啊，不强求。不过我得说，你刚才嗓子不太舒服吧？最近换季，我这边好多人都咽喉炎。」
说完这句话，闻夕树自己也闭上嘴巴，明明喉结在震动，但一样能说出话来。
毕竟——某种意义来说，他也不是人。
陈山河的双眼明显清澈了不少，脸部的扭曲也开始慢慢矫正恢复。
闻夕树继续补了一句：「我们好多同事也这样，一紧张就声带痉挛，听着像肚子在说话一样。回头多喝点热水。」
陈山河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瞳孔在灯下显得有些发灰。
几秒後，他慢慢站起身，抓起自己的牛皮纸袋。
闻夕树决定送客了。
陈山河在他这里，面试不合格。
虽然对方是怪物，不是人类————但似乎才变成怪物不久，很多能力还比较弱。
而且对加班不是那麽愿意。
闻夕树记得一条规则是这麽写的—最後给你一句忠告—工资，开高点，开高点！
但别太高了！要合理的高！
他其实可以留住陈山河，毕竟还没有进入谈薪资环节。
但既然陈山河拒绝继续面试了，那闻夕树也不强留。
闻夕树猜测的最好结局是—
公司业绩蒸蒸日上，自己招募了一堆诡异存在，然後每次夜班巡查都能活下来，并且找到公司的秘密。
所以，陈山河这种主动退堂鼓的，他不挽留。你连加班都不愿意加，还好意思和我待在一个公司？
外面的世界多的是非人哉，你不愿意加，有的是非人类加。
闻夕树收回思绪，在名单上找到陈山河的名字，在旁边写了一个「逃」。想了想，又划掉，改成「不合格，抗拒加班。」。
写完後，他关掉陈山河的简历界面。
电脑屏幕弹出了下一位候选人的预览。闻夕树还没来得及点滑鼠，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比陈山河敲门时急得多，像有人用拳头在门板上敲了一串不太耐烦的节奏。
闻夕树皱了下眉。
「这麽急，赶着投胎吗？」他按下了滑鼠。
屏幕上的候选人信息跳了出来。
照片里是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女孩，笑得很有朝气。
闻夕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他抬头，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进。」
门被推开得很快，带进来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女孩背着双肩包走进来，反手关门时下意识地朝闻夕树鞠了半个躬，头发从肩後滑到前面，又很快被她拨了回去。
「HR先生好，我叫宋小雅，面试行政专员。」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刚毕业特有的那种雀跃。
很乖巧可爱，很有朝气。
闻夕树点头，示意她坐。
宋小雅坐下时，双肩包放在脚边，包上挂着一个脏兮兮的毛绒挂件，像只兔子，耳朵只剩下半截。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然後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抬头对闻夕树露出一个很乾净的笑容。
闻夕树看着她，第一印象是：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他有点不习惯。
这次————莫非是真人？
闻夕树其实很拧巴，希望能招募到真人，但真人不愿意加班，他也不知道招募真人的意义何在。
不过诡塔七十七层，按理说是一个深度扭曲的地方，或许招募真人的意义，就在於还能看到人类活着的希望吧？
以及，能在这一层出现的真人，想必都不简单。反而怪物不值得在意。
「应届生？」闻夕树翻着简历。
「对，今年刚毕业。」宋小雅说，「不过我在学校有两年学生会工作经验，还拿了三年奖学金。」
闻夕树扫了一眼简历。
确实写得很清楚，学生会、奖学金、优秀毕业生，每一项都具体到时间和名次。
简历排版乾净，字体统一，连标点符号都用得很规范。
「为什麽选择永夜科技？」
「我觉得公司所在的行业很有前景，而且我住得近，可以接受加班。」
宋小雅说到「加班」时，声音一点都没有抖，甚至笑得更开了，「我很能吃苦的，H
先生。」
闻夕树心里反而咯噔一下。
主动加班？
那这姑娘，不是人？
他不动声色，继续问：「你期望薪资多少？」
宋小雅歪了歪头，像早有准备：「行政专员的话，4500到5500我都看过，我觉得5000
左右比较合适。」
「我们试用期给4500。」
「也可以。」她几乎没有犹豫，只是补了一句，「那转正後能到500吗？」
「看表现。」闻夕树说。
宋小雅点点头，笑得很甜。她的表情、语气、肢体语言都太自然了，自然得让闻夕树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违和感。他决定再试探试探。
「你简历上写，擅长沟通协调。能举个例子吗？」
「当然可以。」宋小雅身体微微前倾，开始讲她怎麽帮同学调解矛盾。
闻夕树听着，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扫过她的肩膀、手臂、手指。
她的手指很细，涂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透明甲油。讲着讲着，她还配合着做了几个手势，动作轻巧自然。
闻夕树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他甚至开始有点犹豫：这个女孩会不会真是人？
但她越正常，闻夕树越觉得不对劲。而且闻夕树感觉到，宋小雅的眼神深处，有一种玩弄猎物的戏谑在。
他有一种自己被蜘蛛网黏住，然後黑寡妇蜘蛛不断靠近自己的感觉。
通过上一轮面试，闻夕树发现了一个规则一如果不给出合理解释，怪物们可能会解除伪装，会对hr发起致命攻击。
所以必须给出解释。
而根据上一个hr的笔记—愿意加班的，都不是人。
所以宋小雅不是人。
但宋小雅完全看不出哪里不是人。
按理说这是好事儿。
但闻夕树害怕出现这麽一个情况—其实宋小雅已经展现出了非人的一面，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
没有注意到，就会放弃解释，而放弃解释，就会导致宋小雅变成怪物攻击自己。
从宋小雅的眼里，闻夕树几乎笃定了，对方要狩猎自己。
他决定再试探试探。
「好，说说你的抗压能力。」闻夕树打断她。
「我们最近是全员冲刺周，今晚开始，连续加班七天，早上六点下班，晚上六点上班。你觉得自己扛得住吗？」
宋小雅听完，不但没退缩，眼睛里反而亮了一下：「我可以的。我在学校经常做活动到半夜，有心理准备。」
她顿了顿，忽然往前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HR先生，其实我来之前就听说咱们公司了，我知道夜里楼层灯光很亮，大家都很拼。我特别想加入这种团队。
17
闻夕树眯起眼睛。
她说「夜里楼层灯光很亮」时，语气里透着一种向往。
那不像是在描述加班，更像是在回忆什麽美好的画面。
闻夕树笑了笑：「那我们继续。你还有什麽问题想问我？」
宋小雅歪着头想了想，问：「HR先生，您在公司做了多久？」
「刚来。」
「那您喜欢晚上加班吗？」她又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闻夕树。
「谈不上喜欢，工作需要。」
宋小雅轻轻笑了一声：「我也不喜欢。」
闻夕树挑了下眉。前面还在说可以接受，现在又说不喜欢。
他还没接话，宋小雅又补了一句：「我是不喜欢睡觉。睡觉太浪费时间了。」
闻夕树没有回应，只是在简历上随便写了几个字。
「行了，我这边情况都了解了，我觉得你挺合适。接下来我们聊一下细节。」
闻夕树把《自愿加班协议》拿了出来：「今晚入职，试用期从今晚开始算。你需要在这里签个字。」
他把协议推到宋小雅面前，又递过去一支笔。
宋小雅接过笔，低头看了看协议。她的目光在纸上扫得很快，像在阅读，又像在寻找什麽。
闻夕树近距离盯着她的脸。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个极微小的细节。
宋小雅的胸。
她穿着一件浅黄色T恤，外面套着白色薄衬衫。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在说话，情绪一会儿高涨一会儿害羞，可她的胸口始终没有起伏。
一次都没有。
闻夕树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他迅速回想：这女孩进来至少十五分钟了，说了至少二十句话，可她————没有呼吸。
自己居然疏忽了。
出於扮演一个hr的礼貌，他不爱盯着女人的胸看，尤其是————宋小雅还挺平的。没啥看头。
闻夕树脸上还在笑，但心里已经开始有些慌，第七十七层，还是不能大意的。
这个时候，宋小雅似乎因为太长时间没有等到「解释」，也开始发生异变。
她和上一个人一样，看向了闻夕树背後的窗户。
闻夕树懂了，窗户上的玻璃，能反射一些画面，宋小雅此刻的样子越发狰狞，她要通过窗户的画面，将自己的伪装进一步解除。
而同时，闻夕树忽然发现，自己也没有呼吸了。
他的大脑，迅速处於一种缺氧状态。
闻夕树反应也快，他作为星座级的战斗力，自然不会因为短时间无法呼吸而死亡。
他站起身，先挡住了宋小雅的视线，然後激动地握住宋小雅的手：「你简直是我们公司梦寐以求的人才！」
宋小雅一愣。
闻夕树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显得很兴奋：「我看你说话很精神，身体想必非常不错。你说话甚至和我一样，还有和公司很多老员工一样，都不需要换气的！这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公司就是需要健康的新血液！尤其你这样具备老员工素质的高精力人才！」
换个正常人，这会儿其实已经感觉到肺部有点压力了，甚至肺都快憋炸了。
但闻夕树也不是省油灯，早已不是那个初爬诡塔的闻夕树。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宋小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在思考这个解释。脸上的狰狞渐渐消失，回归之前的青春活泼。
她笑了：「哎呀，被HR先生看出来了。我可是练了很久的。」
闻夕树点点头，没再深究，把协议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宋小雅低头签了字，字迹清秀。她把协议和笔一起推回来，仰起脸，笑得毫无防备：「那我现在就可以去工位了吗？」
「会有人带你过去。你先去A区16号坐着，晚点我们统一安排。」闻夕树说。
「好的。」
宋小雅站起来，背上双肩包，走到门口。就在她要拉开门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贴着门说给自己听：「我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呼吸了。我期待你在夜晚出现，hr先生。」
门被拉开，宋小雅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像只猫，从近到远，慢慢消失在工位区方向。
闻夕树坐在椅子上，目送她离开後，莫名长吁了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那份《自愿加班协议》。
签名处，「宋小雅」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旁边有一小滩水迹，很小，像有人签字时在哭。
闻夕树用手指抹了一下，水迹是凉的。
他抬起头，看向电脑屏幕。
当前进度：1/5。
但闻夕树没有签录用意见。他拿起笔，在宋小雅的面试记录上写了几个字：「成功录用，天选打工人，未来可期。」
虽然这麽写，但闻夕树已经感觉到了一点压力————
下一个面试的，不知道又是什麽奇怪物。他点开了下一个面试者的资料。
同时内心有些忐忑。
「白天的面试，活下来的难度不算大，想来只是开胃菜。」
「而夜晚的巡逻才是重头戏，怕不是要群魔乱舞？
另外，还有一个事情，让闻夕树非常在意。
和鹿岛不同，这里的「伪人们」，不是被辐射导致的，感觉也和寻常的怪物不同。
他们似乎处於一种半人半怪的状态，正常起来的时候，非常正常。
只要给出合理解释维稳住，几乎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永夜科技————」闻夕树琢磨着，总觉得事情不简单，也许这家公司真正在做的事情，比自己想像中夸张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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